暮色缓缓浸染千脉墟的山谷。
外勤队伍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勘测仪器发出细碎的嗡鸣,一道道监测封纹顺着墟址的岩层逐一布设完毕。管控局的人员陆续撤离,越野车的引擎声渐行渐远,喧嚣褪去,荒凉的山谷重归寂静。
残破祭坛之上,只剩下林野与老周二人。
晚风卷过断裂的石柱,荒草簌簌摇曳。林野静静伫立,闭目凝神,神魂深处那道虚空烙印微微震颤。隔着遥远的虚空夹层,他可以隐约捕捉到【寂影】沉寂的气息。邪魔并未离去,它只是暂时蛰伏,如同一头蛰伏于幽渊深处的凶兽,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次破局的时机。
“管控局这边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老周坐在石阶之上,缓缓舒展疲惫的身躯,连日来积压的伤痛一阵阵翻涌上来,他不由得低声咳嗽几声,“但这并不代表世间已经安稳。全国各地那些隐秘的虚空薄点,依旧在地底暗暗躁动。”
林野睁开双眼,目光望向群山之外辽阔的远方。
千脉墟一战,他挣脱了被禁锢沉沦的宿命,可虚空对这片大地的觊觎,从来没有停止。【寂影受挫退守,它不会选择正面强攻,只会改用更加隐蔽的手段。唤醒散落在大地上沉睡的残孽,潜移默化污染地脉,一点点瓦解人间的屏障。
明枪收束,暗箭方始。
“管控局受制于规章与人力,只能应对已经爆发出来的灾异。那些潜藏在荒村、废弃厂区、深山溶洞,还未显露征兆的隐患,很难一一探查。”林野轻声说道。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四处奔走?”老周抬眼看向他。
“嗯。”林野点头,“我身上留有虚空烙印,能够感知寻常法器无法捕捉的微弱虚空气息。那些深埋地下、尚未爆发的隐患,我可以率先寻到。”
前路注定漂泊。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官方补给,没有队伍接应,孤身行走于山河之间,游走于一桩桩诡异异常事件的现场。一边安抚躁动的地脉,清扫游荡的残孽,一边追踪【寂影】暗中布下的后手。
老周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我这一身修为损耗大半,早已不复当年。上阵搏杀,我帮不上太多大忙,但是行路、打探旧闻、查阅古卷残籍,我尚可一力承担。”他看向林野,眼底神色笃定,“我陪你。”
暮色沉沉,两人在残破的祭坛上过了一夜。
翌日破晓,晨光穿透山谷,二人辞别千脉墟。
他们没有前往城镇闹市,避开管控局人员往来频繁的道路,循着地脉微弱异动的方向,踏入连绵不绝的群山。
旅途漫漫,故事在山河之间缓缓铺展。
一处荒废多年的矿业小镇,井水常年泛着诡异的灰雾,居民接连陷入莫名昏睡,地脉正被缓慢侵蚀;幽深的地下矿道深处,无数被戾气浸染的残影四处游荡,无声地蚕食活人的神魂。
一座临水古镇,旧河道底下埋藏着远古裂隙遗迹,每逢阴雨之夜,河面浮现出无数落水亡魂的虚影,凄厉的水声夜夜回荡,蛊惑岸边路人投水沉沦。
林野与老周辗转奔波,一处又一处奔赴险境。
他不再一味以本心之光强行镇压邪祟。依靠烙印与虚空之间独有的感应,他读懂怨念背后深埋的悲苦,疏导戾气,引渡亡魂,化解地脉郁结的戾气。遇到难以化解的虚空残孽,便本心灵光齐出,将其击溃驱散。
老周四处寻访当地老人,翻阅地方志、残破碑刻,挖掘当地尘封已久的旧事,找出灾异的根源,为林野提供关键线索。
一路上,他们时而受人感激,被当地居民视作驱散灾祸的异人;时而行踪被管控局外勤小队察觉,双方短暂碰面。管控局恪守高层的决议,不予拘捕,只是远远观望,记录异动,互不干涉,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日子一天天流转。
虚空夹缝深处,【寂影默默观察着林野的一举一动。
它并不急于出手袭杀。它看着林野行走世间,一次次动用力量疏导地脉,每一次催动本心与烙印的力量共鸣,都是在加深他和虚空之间的羁绊。
“奔波劳碌,徒劳奔波。”黑雾翻涌,阴冷的低语在幽暗夹层之中回荡,“你以为自己在守护人间,殊不知,每一次力量共鸣,烙印便愈发牢固。终有一日,你与虚空彻底相融,不用我动手,你自会走向我所在的深渊。”
它在等待一场更加盛大的契机,一场足以撼动整片天地的终局。
这天黄昏,二人行至一处临河渡口。
暮色笼罩江面,江水暗沉浑浊,一股隐晦、厚重的虚空波动,顺着滔滔江水,自下游遥远的方向缓缓传来。
那股气息,不同于以往零散的薄点异动,庞大而深沉,仿佛有一件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缓缓苏醒。
林野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望向奔流而去的河水尽头。
新的巨大危机,已经在远方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