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骨上金纹

照骨天渊 无昼汀

九灯殿没有风。

九具帝尸的衣摆却同时动了一下。

像有一口看不见的气,从他们骨头里吐出来。

陆临渊赶到时,殿前石阶已经裂了七层。守在外面的中州军退到广场边缘,不是他们不敢上,而是靠近三十丈以后,所有人腰间的兵符都会自行发热。有人试着强闯,刚迈过第二十七丈,兵符便炸成碎铜,连带半条手臂都被震得血肉模糊。

姜小禾正蹲在那名伤兵旁边缝伤。

“再咬紧点。”

伤兵满头冷汗:“我都快把木头咬断了。”

“那说明牙不错。”

她头也没抬,针穿皮肉,手很稳。

程峤经过时瞥了一眼:“你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像骂人了。”

“你闭嘴就是最大的安慰。”

程峤果真闭了。

只有一会儿。

“还能打吗?”他问那伤兵。

姜小禾抬头瞪他。

伤兵反倒先笑了:“程爷,我胳膊没了半截,不是脑袋没了。”

程峤点头:“行。那就看门,别逞能。”

这话说完,他才追上陆临渊。

九灯殿门前,谢听雪已经站了很久。

殿中正对她的,是昭宁帝尸谢衡。

他眼里的灰意只剩针尖那么一点。

胸口四枚帝印周围,金字一层压一层。最旧的笔画已经沉进骨里,颜色发暗;后来的却亮得像新熔的金,甚至还在慢慢往肋骨深处钻。

“看得见吗?”谢听雪问。

“以前只看见骨。”陆临渊走到她身旁,“现在能看见骨头记住了什么。”

“区别?”

“疼不疼。”

谢听雪侧头。

陆临渊抬手,把照骨镜对准谢衡。

镜面里没有尸体。

先出现一间很旧的寝殿。

一个鬓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榻边,胸口全是血。他手里攥着一枚昭宁帝印,殿外喊杀声震天。有人跪在地上求他下最后一道诏。

“封北门。”

“城内还有百姓。”男人说。

“陛下,再不开杀,乱军就进来了!”

男人沉默很久,把帝印放回案上。

“先开南仓。”

画面一闪。

还是这个男人。

身上却多了许多伤。

有人把一卷诏书递到他面前。

【若国乱,借帝骨接印。】

他看了很久,问:“借多久?”

执笔的人答:“乱平即止。”

男人点头。

“那就刻。”

刀子落进胸骨时,他没有喊。

可镜面里的骨头,抖了一下。

陆临渊手指也跟着一颤。

谢听雪看见了。

“你疼?”

“不是我的。”

“那也是疼。”

她伸手压住镜背,替他分走一部分震力。

陆临渊没拒绝。

镜中画面继续。

谢衡死后多年,有人重新打开他的棺。

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他没有动最初那几行旧刻,只在下面添了一笔。

【乱未尽,帝不得眠。】

又过了许多年。

第二个人来。

【诸地有争,皆可视乱。】

第三个人。

【民有迁徙,可视乱。】

第四个人。

【粮道有缺,可视乱。】

一层又一层。

到最后,那句最早的【乱平交印】被磨掉,只剩浅浅一道凹痕。

照骨镜忽然发出一声细裂。

陆临渊猛地收手。

血从他鼻孔滴下来。

“够了。”谢听雪说。

“还差一点。”

“你每次说差一点,最后都差半条命。”

“这次真只有一点。”

“你自己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