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谁刮旧诏

照骨天渊 无昼汀

那道新凿痕里有松脂味。

顾长庚把铜板放到灯下,先用针挑出缝里一小块发黑的木屑,又拿指腹搓了搓。

“紫松。”

程峤不懂:“松就是松,还有紫的?”

“中州北坡才长。木硬,做凿柄不震手。”

钱掌柜凑过来闻了一下:“还真有股药苦味。”

顾长庚看他:“你能闻出来?”

“我做过紫松箱,贵得要命。”

“近三十年才流进青石城。”

程峤脸色慢慢沉下去:“你是说,有人这些年还来刮过?”

顾长庚没急着点头。他把铜板翻过来,又从刮痕边缘找到一丝浅红。

不是血。

是朱砂。

青石城只有一个地方会把朱砂和紫松一起用。

旧文库。

那地方原先存九朝往来诏书,五十年前失火,烧掉大半,后来被改成祭文库,专门替城里人誊写家祭、祖谱和迁坟文书。

程峤骂了一句:“我昨天还让人去那儿抄迁民名册。”

众人赶到旧文库时,门已经开着。

太安静了。

院里晾了几十张刚刷朱砂的祭纸,夜风一吹,一张张贴到竹竿上,像许多红舌头。

钱掌柜脚刚跨门槛,谢听雪从后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嗖。

一根细针从他鼻尖前飞过去,钉进门框。

针尾没有羽,只有一缕灰线。

“有人。”谢听雪说。

钱掌柜脸白了一下,立刻往后退:“这种时候我听你的。”

第二根针从屋檐落下。

顾长庚抬手,一道细雷擦过去,针在半空炸成三截。断针落地时,地砖上的朱砂忽然亮了。

整座院子像被谁从下面点燃。

不是火。

是字。

成百上千个旧诏里的字从纸上飞起来,贴向众人衣服和皮肤。

【跪。】

【退。】

【止。】

【禁。】

钱掌柜裤腿上贴了个【跪】,膝盖当场一软。

他吓得扑倒之前死死抱住旁边柱子:“我这辈子账都没给欠钱的跪过!”

姜小禾伸手去撕,指尖刚碰到字,自己手背又粘上一个【止】。

她手腕瞬间僵住。

“别碰字!”顾长庚喝道,“撕纸!”

谢听雪已经明白。

字从祭纸上来。

她左剑一转,没有砍人,先斩竹竿。

第一根竹竿断,七张祭纸一起落地。贴在钱掌柜腿上的【跪】顿时暗下去一半。

“好用。”钱掌柜一边爬一边喊,“继续砍纸!”

屋顶上终于有人现身。

三个灰衣人,脸上都蒙着旧祭布,手里不是剑,是短凿。

凿柄紫黑。

顾长庚眼神一下冷下来:“紫松。”

最中间的灰衣人没有否认。

“铜板不该被你们挖出来。”

程峤抬刀:“谁让你们刮的?”

“让青石城活下去的人。”

“把城写成可弃,也叫活?”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若不留一城为乱,中州九城都要乱。”

这句话一出,院里反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有道理。

而是太像这些天听过的那些旧声。

陆临渊抬头:“谁教你的?”

“先贤。”

“哪位先贤?”

灰衣人不答。

“名字都不敢说,也配替十一万人算命?”钱掌柜骂道。

灰衣人手中短凿一落。

院里所有祭纸同时绷直。

这一次飞出来的不只是字。

纸后站起一排纸人。

每个纸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青石百姓名字。

程峤第一眼就看到自己母亲。

【程柳氏。】

纸人迈步时,姿势竟和他母亲一样,左腿略跛。

程峤握刀的手停了。

灰衣人道:“城若迁空,祖籍断。祖籍断,人心乱。人心乱,帝尸更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