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号,礼拜五,上午八点四十。市中级人民法院。
祁广发那份笔录昨天夜里归的卷。九月里调出的记录,看守所说今天下午能出来。今天温则鸣不在市局。
融冰那一案开到第五天。头三天核身份、念起诉书、讯问被告人,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过,昨天才进法庭调查。
起诉书上头一个罪名是故意杀人,跟着是组织出卖人体器官。十一个人罪名不全一样。被害人葛守田,城东冷链园区的维保工,今年四月二号夜里没的。
温则鸣在候庭室等着。屋里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一个挂钟,秒针嘀嗒着。
法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手扶着门没松。
“您这是第几回了?”
“第二回。”
“头一回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
法警往挂钟那边看了一眼。
“头一回上去的都紧张。您这个还好。”
“我这个不算好。”温则鸣把那一沓合了合,“我这个是准备过头了。”
那一沓是质证问答预案的底稿。正本半年前随批捕材料交上去了,这一份留在他手里。
三十九个问题,按辩方的进攻顺序排:先打程序,再打关联性,最后打因果链。头一稿他是按检验类别排的,改到第四稿才明白,人家不按你的类别打。
师父教过一条:出庭之前,凡是“理论上”的口子,自己先拿数据焊死。这三十九个问题,一个活口没留。
第三十一问底下有两行字,不是他的笔迹,蓝笔。上个月那回庭前会议,林之遥在他这一份上添的。
先答生活反应,再让痕迹接。两份分开答,不要合。
三十九个问题,只有这一问她添了字。
九点整,那头开了庭。
候庭室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两道门。作证之前不许旁听,这是规矩。
“里头念到哪儿了。”
“这可不兴打听。”法警说。
“我不打听。”温则鸣把底稿翻过一页,“我就是坐着算还有多久能进去。”
第一组九份,尸体检验那一份排在末了。念完就该传他。他算的是十点半。
十点十分,法警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了。挂钟的秒针照旧走。
十点四十,法警来叫人。
底稿上有别人的笔迹,不能带上去。他把那一沓留在椅子上,只抽了鉴定意见的副本。
第一法庭比他想的宽。旁听席坐了七八成。被告席从这头排到那头,十一个人,每人跟前立着一个号牌。
曹金河坐在头一个。白净,微胖,比卷里那张照片瘦了一圈。温则鸣从审判台前那条过道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了回去。
公诉席上两个人。念的是林之遥。她面前那摞卷宗按颜色标着签,跟她办公室里一个摆法。
审判长核了他的身份、执业资格和鉴定范围,问两边要不要申请回避。都说不申请。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证书编号云司鉴〔前年〕第0417号,执业类别法医病理。”
“资格证书和执业类别,随鉴定意见附卷了没有。”
“附了。证据材料第二册第十一页。”
告知了作虚假鉴定要负的责任,让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公诉人摘要宣读鉴定意见用了六分钟,接着发问四个,都是程序上的:检材什么时候接的,复温是怎么做的,全程有没有录像,记录谁签的字。
他挨着答。四个问题答完,十一点零五。
“辩护人可以发问。”
站起来的是二号被告的辩护人。二号是那天夜里动手的那个。五十上下,灰头发,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行。
“温鉴定人。颅脑的那处损伤,会不会当场致死?”
“会。”
辩护人在那张纸上划了一道,收笔很重。
“但本案不是。”温则鸣把副本翻到那一页。“当场致死的颅脑损伤,要么脑干原发损伤,要么颅内出血在短时间里超过代偿。本案两样都没有。”
“他被打倒的时候是昏迷,不是死亡。”
辩护人点了点头。
“第二个。尸体在零下十八度的库里冻了十四天。这种条件下,死亡时间还推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