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十月的房租

四点二十,城西,纺织厂那一片老楼。

齐大姐在楼门口迎的他们,棉袄还是前天那件,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台阶上那层土又落回来了。

“你们又来了。”

“您收租记账吗?”韩东升说。

“记。”

她上楼把六本都抱了下来,摞在楼道口那张旧条凳上。硬壳,蓝皮,封面上各写着一个门牌号,圆珠笔压得紧。一页一年,一年十二行。

“我娘家这楼六户,一户一本。租子也不是一个数,三零二在西头背阴,比别家少。”

桑德茂租房的那一本翻开。今年这一页,三月那一行有日子、有钱数,后头一格写着三个字:交半年。

“他三月交的,管四月到九月。”齐大姐说。

底下六行是空的。半年一次付清,不用逐月记。

十月那一行有字。

日子有,钱数有。最后那一格写着两个字。

代交。

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韩东升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

“这是谁交的。”

“不记得了。”

“男的女的。”

“男的。”齐大姐说。

“他问我这楼三零二是不是我的,我说是。”

“他说他替三零二交十月的。”

“您没问他是谁。”

“钱数对得上,我问他干什么。”

她在那两个字上头点了一下。

“给的现钱。我问他要不要写个条,他说不用。”

“那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齐大姐说。

“他走了我才补上的。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代交。”

温则鸣走过来,站在她侧后头看那一页。

三月那一行的字和十月那一行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都是她自己的。这一本上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的字。

“十月这一行,墨色一样,是一回写下来的。”

“日子我记不准。月初吧,三号四号样子。”齐大姐说。

“他长什么样?”郑海峰问。

齐大姐想了很久。

“不高不矮。四十上下吧。”

“我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接了钱就低下去了。”

李扬把这一行抄下来了。

“您那六本,十月里头还有别的代交没有。”

李扬一本一本翻过去。

“没有。就他这一本。”

“九月底您去查房没有。”

“去过一回。敲了没人应,我以为他还没回来。后来十月初钱送来了,我就没再去了。”

韩东升把手指往下移了一格。

“十八号礼拜六我来收楼上那家的租,撞见他在楼下扫台阶。”齐大姐说。

“我没跟他要。”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齐大姐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后来我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没人应。第二回是前天上午。”

风从楼道口穿出来,台阶上那层土被吹起来一小片,又落回去了。

韩东升没有动那本子。

“大姐,这屋里的租欠着这件事,您跟人说过没有。”

“没有。”

“楼里的人呢。”

“楼里谁管这个。”

“那他上来就说替三零二交十月的?”

齐大姐把手停在半空里。

“我没跟他说过是十月。”她说。

楼道里没人接话了。

韩东升把那本子合上,两只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推回给她。

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难道说是厂里的老伙计?”郑海峰说。

厂子九几年就散的,花名册和户籍关系人明天一块儿调。

“那就是他自己托的人。”

李扬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

“十四号律师让他留个通信地址,他都没留。”

“十月那个月,有人替他交了房租。那会儿他判着十五年,二审还没开庭。”

温则鸣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

“这楼里只有两个人知道。”

“那他还跟谁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