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二,上午八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
陆法医比他先到,手套戴好了,台子那一头的灯开着,冷光,压得很低,底下的托盘还空着。
“听说昨天你自己跑去现场了。”
“去了。”
陆法医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大衣挂到门后头。
检验从九点整开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今天陆法医让他主检。
温则鸣把眼睑翻开。
“出血点呢?”
“睑结膜干净,一个也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温则鸣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
舌骨完好。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连一处擦伤也找不着。
“掐的、勒的,都不是。”
捂口鼻要在嘴唇内侧压出挫伤来。他把上唇翻起来,那一圈黏膜是干净的。口唇和甲床发绀也不明显。
衣服解开。
胸腹部没有外伤,两只手腕、两只脚踝,没有束缚痕,十个指甲缝一个一个刮下来装了袋。
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尸斑还在活动期。”
“人是仰面躺着没的,死后没让人翻过身。”
“尸僵呢?”
“下颌松了,四肢还硬着。”
“那就跟分局初判对得上。”
陆法医在记录上把这一行加了进去。
“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昨天夜里坐起来过。”
“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现场,被子那个角是往外翻的。。”
十点二十,左腕。
温则鸣把死者的左手托起来,掌心朝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光斜切着从腕子上擦过去。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那个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的地方。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
不到半毫米。
“十二点方向。”
崔工在旁边把相机架起来,环形光往下打。
“分局那个小伙子扫出来的位置,跟你现在这个位置差多少。”陆法医问。
“不差。”
老法医把放大镜摘下来,直起腰。
“头一个那一回,咱们俩捞了九个钟头。”
他把手套换了一只。
“这一回没用几分钟。”
温则鸣没有接话。
组织取材送检,血、尿、玻璃体液,全套。扩展筛查另开一份委托。
“扩展那一份回话得几天?”陆法医问。
“看他们排到几号。”崔工说。
“那就等。”
十一点整,报告的空白页摊在台子上,死因那一栏空着。
冠状动脉三支都切开看了,轻度硬化,狭窄不到三成,切面上没有梗死灶,也没有陈旧的瘢痕。
肝、肾、脑,一样一样过下来,都干净。
胃里还有小半块没化开的馒头。
温则鸣的手停了一下。
“碗里那半块也是泡的。”
“吃完隔多久没的?”
“照这个量,两三个钟头。”
“这个数写进报告要留口。”陆法医说。
“胃排空一个人一个样。同样一个馒头,他今天吃跟明天吃都不一样。”
“那就写胃内容物性状,不写钟点。”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陆法医说。
“这一回没有可问的。”
“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还是心源性猝死。”
“跟那六个一模一样。”
陆法医把笔搁下了。
“一个针眼,别的什么也没有。”
下午一点四十,市局。
李扬把包搁在台上,抽出两张纸,一张压着一张,摆到台子中间。判决书是上午从中院调回来的,他在车上看完了一遍。
一审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十五年。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无罪,当庭释放,十一月十七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宣的判。
打是打了。二审认的也是那两下,翻的是那两下跟人死之间的那一截:损伤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不能确定。
末页最底下印着一行:本判决为终审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