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的引擎在暗夜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低吼,轮胎压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窗外的景物在雨幕中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墨色的虚影,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路牌反光,才短暂地划破这凝滞的黑暗。
车厢内,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微光,照亮孙煜紧绷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的指节。
后厢传来轻微的、持续的颠簸声,那是担架在缓冲垫上的细微晃动。
突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呢喃从后面传来,比引擎声更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孙煜的全部注意力。
他立刻瞥了一眼后视镜——连通后厢的小窗口里一片昏暗,但能隐约看到母亲的身影在薄被下不安地蠕动。
不是平稳的昏睡。
孙煜压低车速,让行驶更平稳些,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仔细倾听。
“……撬开了……缝……透进来了……”姚淑君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冷……好冷……不是这里的风……”
孙煜的心往下沉。
他快速判断了一下路况——这是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省道连接线,两侧是黑黢黢的、收割后只剩下秸秆茬子的农田,视野开阔,并无异样。
他咬了咬牙,一手稳住方向盘,身体尽量向后探去,压低声音试图安抚:“妈?是我,孙煜。没事了,我们在路上,很安全。”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后厢的呓语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担架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摩擦声!
姚淑君竟然猛地坐起了一半身体,枯瘦的手从薄被中伸出,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然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孙煜下意识想去扶她。
就在他身体侧倾、手臂伸过去的刹那,姚淑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虚弱昏迷的老妇。
冰冷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指甲深深嵌入孙煜手腕的皮肤,刺痛感尖锐地传来。
孙煜闷哼一声,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
姚淑君的脸凑近了小窗口,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和病态灰败的脸上,肌肉扭曲着,嘴唇贴近,吐出的气息冰冷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腐朽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诡异的穿透力:
“他们……把门缝撬开了……很细的缝……副本……副本能绕开……杀戮场……在镜子里……”
孙煜瞳孔骤缩!
门缝被撬开?副本绕开?镜子?
他强忍着手腕传来的刺痛和心头翻涌的寒意,立刻追问:“妈,什么镜子?镜子在哪里?说清楚!”
姚淑君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剧烈颤抖着,灰白的瞳孔却猛地转向车窗外——并非看向孙煜,而是死死锁定在货车侧后方,那片被车灯余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无尽的黑暗农田深处。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声,随即,恐惧如同火山爆发般在她脸上炸开,整张脸扭曲变形,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
“祂在看!!!”
尖叫声如同玻璃碎裂,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孙煜后背汗毛倒竖,几乎本能地就要踩下刹车、拔枪、开启灵性感知——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母亲的尖叫固然骇人,但车窗外,除了风声雨声和空旷的田野,他什么都没感知到,灵性视野中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是幻觉?还是她感知到了某种……连灵性都无法捕捉的存在?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瞬间,姚淑君那爆发的恐惧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抓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瘫倒,重重摔回担架上,再次陷入死寂的昏厥,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车厢内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只剩下引擎声和风雨声。
孙煜缓缓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渗出血丝的半月形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