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值房的桌案前坐了整个早晨,手边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凉透了才想起来端起来抿一口。他面前的纸上抄着张崇义笔记中那段被水渍浸泡过的文字,旁边是他自己用墨笔描出来的几处残痕——那些洇开了又干缩的墨块被他反复端详了不知多少遍,依然是不可辨认的一团模糊。但"元景三年"和"若涉玉玺"这两组字,已经像两枚铁钉一样钉在了他的思维深处。
欧阳北在辰时前后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刚出炉的胡饼,油纸包着,热气还在往外冒。他将一个饼搁在狄仁杰手边,自己坐在对面咬了一口另一个,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还在看那段?"
狄仁杰点了点头,将纸面转向欧阳北的方向:"水渍下面的字认不出来了,但张崇义写的时候显然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把''玉玺''两个字写在纸上,说明他已经确定了那件''长安东出之物''的性质。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担不担得住。"
"他担不住。"欧阳北咽下那口胡饼,语气平淡但笃定,"所以两年后他死了。"
狄仁杰没有反驳。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起来,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混着炭火的焦香从唇齿间漫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理清思路的时间。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胡饼,茶壶里最后一滴凉茶也被倒进了杯子里,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段被水渍模糊的文字,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没有离开过。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推门的力道大而急促,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孙丞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加急的密报,封皮上的朱砂印已经拆开了,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刚裁好的宣纸。
"大……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被人捏了一把,"洛阳急报。八百里加急,天明前到的,门下省直接转过来的。"
狄仁杰站了起来,接过那卷密报展开。密报上的字不多,写得极简,像是报信的人连多写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然后他将密报合拢,重新卷好,转过头看向欧阳北。
欧阳北已经站了起来,看见狄仁杰转过来的脸,没有问出"怎么了"三个字,因为他从狄仁杰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答案。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狄仁杰眼中见过的神色——不是震惊,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过于沉静的、像冰面下暗流忽然涌上来之前那一瞬间的凝滞。
狄仁杰将密报递给他。
欧阳北接过来展开,目光飞速地扫过那几行字。他的动作在读到末尾时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了密报,抬头看着狄仁杰。
"长安宫中,"他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个调,"传国玉玺失踪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将整间值房照亮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站在窗框前,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后背,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从窗边传回来:"密报上说,现场留下了一枚令牌。漆黑,刻着''魅影''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