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他在那方只容一人蜷身的暗格里躺了将近两个月,每日只靠人从砖缝里塞进来的干饼和水维持。

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须发长了寸许,面目浮肿,那双眼睛在暗处待了太久,被晨光照到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缓缓睁开。

扶他出来的是两个穿褐衣的汉子,面目寻常,像城中随处可见的力夫。

他们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蓝福端起来喝了,粥还是温的。

碗底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去大理寺,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你家里人会无事。”

蓝福将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那行字他认识,他的妻子和儿子被关在凉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蓝玉派人守着,只给些清水和冷饭。

他若不出现,那扇门便永远不会再打开。

蓝福囫囵个儿喝完那碗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褐衣汉子已经不见了,巷口只剩初亮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他独自走了半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大理寺的方向他认得出。

辰时,大理寺门前来了一个人。

灰布衣裳,身形佝偻,面色浮肿。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跪下,声音沙哑:“草民蓝福,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草民要自首。”

大理寺正卿梁廷栋正在堂中会审一桩田产纠纷,听见外面有人禀报时便搁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亲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蓝福跪在石阶下,头垂着,脊背佝偻。

梁廷栋认得蓝福的长相,上回锦衣卫往凉国公府查验尸体时,画像还在大理寺的案卷里贴着。

“你是蓝福?”

“是。”

“你还活着?”

“是。”

梁廷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堂内,吩咐道:“备案。入档。即刻呈报御前。”

七月十九,大朝会。

卯时三刻,百官入朝。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站着比往常多的人,低声议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

蓝福还活着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师,像一粒石子投入潭中,涟漪无声地荡开,漫过每一道门槛和每一处值房。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最前列,禁足已经月余,今日被特许出东宫参加朝会。

他的面色比从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沉静。

蓝福自首这件事本身太巧了,蓝玉离京一个月,旧部在私宴上骂了王朴,兵部调令被改,然后蓝福恰好在此时现身自首。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量好了时间的棋子,正一枚一枚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推着他走向一场他已经被布置好的棋局。

御座上传来了朱元璋的脚步声。

百官肃立,鸿胪寺唱班,朝会正式开始。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下时,目光先在林昭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朱元璋朗声道:“大理寺昨日递了折子上来,说蓝福自首了?”

梁廷栋出班,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回陛下,蓝福押在大理寺。他已供认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在京畿东昌府强占民田三百亩、殴杀佃户周刘二命之事。供状中附有地契拓片、东昌府仵作验伤文书、苦主家眷血书。”

“另有——蓝福供认,他曾在事发后奉凉国公蓝玉之命,企图灭口,登闻鼓响后率众往报恩寺搜捕苦主。京郊大火,系他奉命派人所为。”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低低的嗡鸣声像水波一样从人群中漫开。

大火是蓝福派人所为?

林昭记得那把火是两处同时烧起来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像蓝福那个粗莽武夫的作风。

他见过蓝福在石桥上仗势欺人的模样,那种人做事只有蛮力没有章法。

不会同时分两路去烧两座院子,更不会在烧完之后抹去所有痕迹。

朱元璋的目光从梁廷栋身上移开,问道:“蓝福人呢?”

梁廷栋躬身道:“已在殿外候旨。”

“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