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章 立刀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王朴进去时,正堂里的说笑声忽然矮了一截,像是有人用刀把话头齐崭崭地切断了。

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的椅子上聚拢过来,落在他身上。

“王御史——哦,现在该叫王佥都了。”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说话的是都察院经历司经历孙浚,年近五十,在都察院待了将近二十年,是个老资格。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朴,“五品连跳,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王佥都好本事。”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朝正堂上首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在右佥都御史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坐下来,腰板挺直,面朝前方,将背后那些目光一一挡在了脊椎外面。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笑声之后,说笑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响了几分,像是故意要盖住什么。

王朴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正堂对面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风宪”二字,笔力遒劲,是洪武初年一位老御史留下的。

午时刚过,一本弹章便递到了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史杨靖的案头。

弹章出自监察御史刘观之手,正是前些日子在朝会上附议王朴弹劾蓝玉的那个人。

弹章措辞犀利,直指王朴“越级升迁,攀附东宫,以清名市恩,非御史本色”。

最后还加了一句:“佥都御史乃风宪重职,不宜以私恩授受。”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朴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一份旧档。

他听见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王朴没有抬头,继续翻那卷文书。

他看得不快不慢,眼珠随着字行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划一下某处。

半个时辰后,他把那卷文书合上,搁回架子里,然后推门出去。

值房外的回廊上站着一个年轻的书吏,见他出来便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但嘴角抿着,像是憋着什么话。

“刘御史的弹章,”王朴的声音不高,“递了?”

书吏的肩头微微一僵:“回、回大人……递了。”

“掌院大人怎么说?”

“掌院大人……说留中,先不报。”

王朴点了点头,不再问。

他转身走回值房,将那卷文书重新拿下来,摊开在案面上,提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揣进袖中,推门而出。

王朴沿着都察院的回廊穿过两道门,绕过影壁,一直走到都察院侧门口,朝门外值戍的校尉说了两句话。

那校尉听了便跑步离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回来,手中便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无字,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东宫暗记。

王朴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温润——

“王御史,你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关系?”

王朴将纸条折好,连信一起塞进袖中,转身走回了都察院。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刘观也在其中,手里端着茶碗,正与旁边的人低语。

见王朴进来,刘观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续上了,语气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王朴走到正堂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正堂对面那幅“风宪”二字上,朗声问道:“刘御史递了弹章,说本官攀附东宫、越级升迁。”

王朴扫了一眼,道:“这话本官听见了。本官想问刘御史一句,你附议本官弹劾蓝玉的时候,是凭证据还是凭私交?”

正堂里安静了。

刘观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

王朴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展开来,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他将那卷文书摊在最近的案面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朱笔批注。

“这是蓝福伪造地契的县衙底册。这是通政使司书吏收受贿银的供状。这是报恩寺小沙弥指认蓝福灭口的口供。这三样东西,是刘御史附议本官之前,本官已经在查的东西。刘御史看了其中哪一样,才决定附议的?”

刘观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王佥都,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是,弹劾蓝玉,凭的是证据。本官升官,凭的也是证据。若有人觉得本官升得太快,可以拿实证来参。可若拿‘攀附东宫’四个字来当罪名,那都察院跟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