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7章 不如吃茶去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王朴低声答道:“回殿下,臣吃了十几年南边的米,早也惯了。”

“那就好。”林昭端起茶盏,“孤有去年在陕西巡视,那边的面食倒是好吃,可吃多了又念着南边的米。人是这样的,走到哪里都带着从前吃惯了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茶盏上方的白汽吹散了几分。

王朴端着茶慢慢喝着,渐渐不再去想怎么解释自己的立场了。

他今日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在太子面前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把自己对蓝玉的立场说清楚,可进了这间小厅之后一句都没用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昭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

“今日茶喝得差不多了,”林昭道,“孤送你出去。”

王朴连忙起身:“臣怎敢劳动殿下——”

“走吧。”

林昭已经走出了小厅,王朴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文华殿的院子,经过回廊,一直走到东宫门口。

林昭在门口站定,忽然伸手拍了拍王朴的肩,笑道:“王御史,天热了,多喝些茶。改日若得了新茶,本王再请你。”

王朴躬身行礼,抬头时看见太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肚子狐疑,走出东宫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杏黄色的袍子照得微微泛白。

黄昏时分,王朴走回到家。

他的宅子在城北一条窄巷的尽头,三间瓦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面有几处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黄土。

他推门进去时,妻子钱氏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粗布衣裳,见他回来便迎了上来:“回来了?都察院今日忙不忙?”

“不忙。”王朴将官袍换下,挂进里间的衣架上。那件青袍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的里衬磨出毛边,针脚歪歪扭扭地缝着。

堂屋里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回来了?今日朝上有事么?”

王朴走到堂屋门口。

父亲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翻烂了的《论语》。

母亲坐在旁边借着残余的日光纳鞋底,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走线。

王朴在堂屋里站了片刻,说道:“今日太子请我喝茶了。”

父亲翻《论语》的手停了一下:“太子?”

“嗯。在文华殿,喝了一个时辰的茶,说了些闲话。”

父亲翻了一页书,想了一会儿道:“太子请你喝茶,你就喝。太子跟你说闲话,你就听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王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钱氏跟了进来,替他倒了一碗凉茶,低声问:“太子……是不是因为你弹劾蓝玉的事?”

“他没有提蓝玉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钱氏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的性子,他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老仆突然踉跄着撞进门,“天使已到巷口,请老爷速速更衣接旨!”

王朴心头一凛,搁下笔。

他疾步走进内室,褪下常服,换上簇新的绯色官袍,正了正乌纱帽。

正厅里,钱氏已摆好香案,点燃檀香。

王朴整肃衣冠,命大开中门,率阖家老小跪于香案之前。

片刻,一名身着青绿曳撒的内侍太监步入正厅,身后跟着两个捧匣的小火者。

太监面白无须,神色倨傲,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他扫了一眼跪伏的众人,从身后小火者捧着的黄绫匣中取出一卷圣旨,缓缓展开,轴柄乌黑锃亮,乃是黑犀牛角所制。

“都察院监察御史王朴,接旨——”太监清了清嗓子。

王朴双膝跪地,上身挺直,屏息凝神。

太监展开绫锦圣旨,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说与那监察御史王朴知道。朕听得你在都察院这几年,纠劾官吏,不肯徇私,办事也算用心。如今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缺,朕思量着,你这人还靠得住,便升你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你每(们)监察官,是朕的眼睛耳朵,若见了贪官污吏,只管狠狠纠弹,不要怕他官大。若是自己手脚不干净,朕的刀子也是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