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章 私信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真正的东西在账册之外。

“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人、物、银钱,只要是从北平出来的,都要过一道眼。”

“是。”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密更急。

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进来,带着一股潮热的、即将入夏的气息。

三更了,凉国公府邸的灯火还亮着。

凉国公府坐落在应天府城南,占地极广,前后五进,抄手游廊连缀着东西跨院。

府中家将亲兵数百人,昼夜巡弋,铁靴踩在青石甬道上的声响从入夜起便不曾断绝。

这是蓝玉多年的习惯,他在军中睡惯了帐篷,回京后在宅子里也要听得见巡夜人的脚步声才能安眠。

但今夜他睡不着。

乾清宫东暖阁里那半个时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翻。

朱元璋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他蓝玉活了五十多年,打过的胜仗数不胜数。

捕鱼儿海一战灭北元主力十万之众,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军功。

他自认当得起一个太师,甚至当得起一个王爵。

可皇帝偏要给他太傅,偏要压他一头。

而太子……

“公爷,”门被轻轻叩响,“夜深了,您还没歇?”

蓝玉抬眼。推开门的是林泉。

林泉是他的幕僚,跟了他十二年。

浙江余姚人,科举落第后投了军,因写得一手好文书被蓝玉收在帐下,后随军回京做了府中长史。

此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蓝玉倒是对他颇为倚重。

“进来。”

林泉提着一壶温酒走了进来。他将酒壶搁在案上,又添了一盏灯,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公爷今日入宫回来,便一直闷在书房里。属下猜,是陛下那边……不大顺?”

蓝玉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林泉便不再追问。

他替蓝玉斟了一杯酒,推过去,然后自己也不坐,静静地站在一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响的噼啪声。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汾酒,入了喉才泛出热意。

他放下杯,开口道:“皇帝今日提了白水江的事。”

林泉微微皱眉:“白水江?那是数月前的事了。公爷取道松潘,强渡白水江,折了百余人。当时陛下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怎么今日忽然翻出来说?”

“不止白水江,”蓝玉又倒了一杯酒,“还提了西蕃杀降的事。提了我进乾清宫佩刀的事。提了我见驾不跪的事。”

林泉沉默了片刻。皇帝把这些事攒在一起当面翻出来,绝不是随口一提。

“公爷,”林泉道,“陛下今日这番话,落在太子面前说,恐怕还有一层意思。”

蓝玉抬眼看他。

林泉斟酌着措辞:“陛下要让太子亲眼看看,臣子若是骄纵跋扈,帝王会如何处置。这是在教太子御人之术。”

呵!在我身上示例?蓝玉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