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口谕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林昭的声音虽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医官额上渗出汗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

吴院判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站在殿门内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老人沉默地听完了太子的改方之命,目光在太子面上停留了片刻。

林昭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因病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乱的狂态。

吴院判在宫里行医三十年,见过多少人弥留之际的谵妄胡话,但眼前这位太子,虽呼吸虽弱、面容虽枯,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得不似垂死之人。

“殿下,”吴院判躬身道,“臣斗胆问一句,这擦酒之法,殿下从何处得知?”

“从……”林昭卡了一下,飞快地接道,“从关中民间验方中所得。巡视时见有乡医以此法救高热垂危之人,颇为见效。”

吴院判沉吟片刻。

他心里清楚,太子这病已走到绝处,纵是附子肉桂也无回天之术了。

若依太子的法子,出了一旦变故,也是太子自己示下,与太医院无干。

他不再多言,只是低声道:“臣遵殿下示下。”

赵医官见状,连忙起身去改方。

殿内一时间只听得到翻箱倒柜取药的声响。

“第二件。”林昭转向陈忠,“拿纸笔来,孤要亲笔修书一封,送往乾清宫。”

陈忠面色一紧。

太子病重多日,始终未能亲笔拟书给陛下,全靠口述旁人代笔。

如今竟要亲笔写信,这岂非说明太子……回光返照?

但他不敢说出这句话,只是低声道:“殿下,您的身体……”

“拿。”

纸笔很快备好。

林昭勉力坐起身,背后靠了三个大迎枕,手臂颤抖着提起笔。

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高丽进贡的素白纸笺。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数息。

他要写给朱元璋的是一封极简单的信。

内容无非是“儿臣病中思及父皇,伏惟圣体安康”之类的寻常话。

但林昭要的从来不是信的内容,而是“亲笔”二字本身。

朱元璋那个多疑的帝王,在太子病重多日、所有文书都由旁人代笔的情况下,突然收到一封太子的亲笔信,哪怕内容再寻常,也会让皇帝确认一件事:朱标还清醒,还能握笔,还有思考能力。

而只要朱元璋还认为“这个太子值得救”,他就会暂缓一切关于“万一太子不测”的后手安排。

包括对蓝玉的猜忌和清洗准备。

林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枕上,额上全是虚汗。

陈忠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折叠好收入锦囊。

“第三件,”林昭喘息着说,“蓝玉到哪儿了?”

陈忠点头应下:“臣即刻去办。按路程推算,蓝将军此时当已过潼关,快则两三日、慢则五日便可抵京。”

两三日到五日。林昭心头微松。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但四月二十五日的坎,他仍必须先自己跨过去。

“好。”他说,“你去吧。”

陈忠捧着锦囊退下。

殿门重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