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谷雨。
雨没有落下。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下雨更沉重的湿意。那是雾气达到了饱和,却又因为桥体那恒定的、冰冷的体温而无法凝结成雨的绝望。这种湿意,像一件湿透了的棉袄,沉沉地压在桥身上,也压在南芥的意识上。
就在这时,桥体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在桥中心,那个悬浮的、有着南芥眉眼的孩子,胸口那颗暗红心脏的搏动,出现了一丝……紊乱。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宏大的节奏,而是变得急促、细碎,像一只受惊小鸟的扑腾。
紧接着,南芥“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拉扯感”。这感觉不是来自桥体内部,而是来自……桥的另一端,那个始终隐没在雾气深处的“对岸”。
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颗心脏。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更本源的、类似血缘牵引般的“共鸣”。那感觉,就像娘在油灯下,轻轻拽了一下缝好的棉袄袖口,试试针脚是否牢靠。
那孩子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不是看向南芥,也不是看向深渊,而是看向了桥的那一端。
随着这转动,桥体内部那些已经褪色、模糊的记忆河流,猛地激荡起来!不是恢复色彩,而是像被投入了巨石的池塘,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被剥离了情感的“暖意”、“热源”、“纹路”、“长度”,在巨浪中疯狂翻滚、碰撞,试图重新拼凑出原来的模样!
南芥的意识被这股巨浪狠狠拍击着,几乎要溃散。但他却感到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因为在这巨浪中,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娘咳嗽的声音,听到了满栗叹息的声音,听到了女人哼唱的摇篮曲,听到了芥苔跌倒时牙齿磕碰的声音!这些声音,虽然依旧模糊,却带着鲜活的情感,不再是枯燥的符号!
桥的遗忘,被这来自对岸的“呼唤”打断了!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南芥立刻意识到,这“呼唤”,并非善意。那股血缘般的共鸣里,带着一种贪婪的、亟待填补的“饥饿”。对岸想要的,不是回忆,不是情感,而是这颗“心脏”本身,是这座桥本身,是这用无数血肉和记忆堆砌而成的、已经“缝完”的“棉袄”本身!
它想把桥“穿”在自己身上!
那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贪婪。他胸口的心跳越发紊乱,小小的身体在桥体中心微微颤抖。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对岸,而是指向了自己的胸口,似乎想按住那颗躁动的心脏,却又无力做到。
就在这时,南芥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桥体最深处、最原始的“意志”。那不是娘的温柔,不是满栗的悲悯,也不是老守的悔恨。而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属于“桥”本身的……“排斥”。
它不允许被“穿”走。
它不允许自己“缝完”的成果,成为别人的衣裳。
于是,桥做出了反应。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决绝的……“自毁”。
南芥感到,桥体内那些蓝色的光脉,那些奔腾的记忆河流,突然改变了流向!它们不再流向对岸,不再维持桥体的稳定,而是疯狂地、逆行着,涌向桥的中心,涌向那个孩子,涌向那颗暗红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