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验的不是鱼,是人心

王秀娥头一回坐到验货桌后,第一筐货还没打开,身后的议论已经先压了过来。她双手悬在膝上,找不到落处。

桌上有县水产站的新印章、红蓝两支铅笔,还有一本印着“秋收表彰会水产复检”的登记册。

过去二十年,她替林家分过成千上万斤鱼。鱼好不好,她摸一下鳃、按一下肚腹便知道。

从前她说好,话随海风散;她说坏,收货人照样把筐抬走。

今日每说一个字,都要落在县里的单子上。

第一车货来自高家鱼行。

高三顺把十二只竹筐推过来:“都是今早起的。嫂子,你可别看见姓高就手重。”

“鱼不姓高。”王秀娥拆开封绳,“坏了才有姓。”

周围有人笑,高三顺脸色不好看,到底没再吭声。

十二筐鱼出乎意料地干净。鳃色、腹肉、冰量都过关,只有两条海鲈被网勒伤,照标准放进二级筐。

高三顺抱着胳膊:“还真给过?”

“好鱼为什么不过?”

王秀娥在登记册上找到高家那一行,照着货牌写下重量。写到等级时,她认得“一”,却把旁边“复验”两个字看成“退验”,印章啪地盖进了退回栏。

高三顺先愣,随后一把扯过单子:“鱼全合格,你盖退货?装什么公道!”

后面的食品公司司机也急了:“单子作废重开,今日全得跟着等!”

王秀娥的脸一下烧起来。

鱼她没有判错,纸却办错了。验货桌前排着几百斤鲜货,司机、供货人和水产站的人都在等她一句话。

有人小声道:“会挑鱼有啥用,字都认不全。”

还有人说:“这章给她,不就是林听澜拿着?”

林听澜站在总账旁,没有替母亲解释。此刻她开口越多,越像这张桌仍由林家说了算。

王秀娥握住登记册:“鱼先封着,请吴组长来。错章是我盖的,误工钱扣我的。”

高三顺冷笑:“扣你几角钱,我这一车鱼晒坏了谁赔?”

“你怕晒,先按原封条移到背阴处。谁开筐,谁赔。”

“我凭啥听你的?”

“不听也成。车在你手里,别到时鱼热了又算验货桌头上。”

王秀娥说话不漂亮,手却没乱。她让桂香嫂记下封条号,把印错的货单单独压在桌角,没有撕,也没有偷偷换一张。

吴组长赶来后,先看鱼,再看错章。

“货物合格,单据作废重开。原单留档,误工按半个时辰计。”

高三顺仍不服:“她连栏都看错,后面还能让她验?”

这一次,吴组长没有替王秀娥担保,只把决定交给在场供货人:可以继续由她判断鱼货,填写和盖章由另一人复核;也可以立刻换验货员,但今日所有货重新开筐。

食品公司司机先骂:“换个屁!鱼再开两遍,冰都叫你们看化了。叫个人盯她写字不就完了?”

高三顺不愿承认,却也舍不得十二筐货重新折腾。

最终王秀娥继续验鱼,赵桂香坐在旁边专门对栏。她认字也不多,便拿四块木片分别对应一级、二级、待查和退回。王秀娥说等级,她先放木片,再由水产站人员核字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