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盘开门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他只放下一枚没有火焰的黑色灯芯。

无灯会。

不留姓名。

那根灯芯出现时,拍卖场十九盏白灯同时暗了一半。

第十八桌坐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人。

头发花白,左腿似乎有伤,起身时需要借助一根铁木手杖。他没有摘面具,只将手杖倒过来。

杖底藏着一枚山河铜印。

印面不是字。

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江。

山河局。

裴照川。

这是顾远第一次知道,追进会稽山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来自这样一个从未听过的机构。

最后是白韶。

他没有拿顾远的黑龙残珏,也没有用雷渝的名号。

手伸进围裙内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知了。

玉色很旧。

蝉翼薄得透光,腹部却有一线暗红,像曾经吸过血。

青玉知了落上木牌。

整个拍卖场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沈十三筹拨动算盘的手停住。

裴照川握住手杖。

连黑网中的阴九烛都向前挪了半步。

这枚玉蝉名为听夏。

不是法器。

也不是可以买卖的宝物。

十四年前,京华一位老人突然失去脉搏。

身体尚温。

能够呼吸。

眼睛也能睁开。

全身却没有一处血脉跳动。

当时最顶尖的医生轮流进入那座封闭院落,所有仪器都显示老人已经死亡,可他每天子时仍会睁眼一次,望着窗外一棵枯死的槐树。

七日后,白韶被秘密带入京华。

他没有检查仪器。

只让人挖开槐树根。

树根下埋着一只青铜蝉匣,匣中钉着七根银针。每一根针上,都缠着老人一缕头发。

有人隔着一棵树,偷走了他的脉。

白韶在院中挂了十二口铜盆。

以水听心。

又用一百零八针封住老人全身窍穴,最后在子时蝉鸣响起的一刻,将槐树根中的七根银针逐一拔出。

第一根拔出,老人左手恢复温度。

第四根拔出,眼中重新有光。

第七根离土时,停了七天的心脏在所有人面前重新跳动。

那位老人姓秦。

秦元衡。

曾在中枢最顶层坐了二十余年,退下后仍有许多人称他一声秦老。

病愈后,他没有给白韶钱,也没有授予任何名头。

只亲手雕出这枚听夏玉蝉。

秦家一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玉蝉出现,秦门欠白韶一条命。

这份人情太重。

白韶十四年没有用过。

今夜,他把它放在了衔钱市的木牌上。

苏照微看见玉蝉后,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不是惊讶。

是确认。

她早已怀疑白韶会来,却没有想到他愿意为顾远母子动用这枚信物。

木牌吸收玉蝉气息。

背面浮出一个古老的“秦”字。

第二重身份成立。

高台下方,七张木牌同时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

烧尽之后,十九架织机向两侧移开。原本放置拍品的中央地面缓慢下沉,露出一道通往更深处的圆形石阶。

没有灯。

只有石阶边缘镶着七枚夜明珠。

暗盘只留七席。

苏照微走在最前。

阴九烛仍跟在她身后。

黑袍拖过青石,簌簌声一路向下,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跟着众人进入更深处。

顾远背起母亲。

年轻女人由白韶扶住。

她经过顾远身侧时,白骨参的香气从衣下缓慢散出。香味很淡,却让剩余六人的目光同时产生变化。

许寒岳鼻翼轻动。

桑祁脖颈上的七张皮一齐收紧。

无灯会的黑气也向她飘近一寸。

白骨参虽然不能取走,活着的宿主本身却已成为一件移动的宝物。

顾远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与山中追兵不同。

这些人没有立刻举枪,也没有冲上来。

他们只是记住了年轻女人的脚步、白韶的伤势、雷渝腰间铜钱的数量,以及顾远背负母亲时略微偏向左侧的习惯。

每一点细节,都可能在离场后变成杀人的依据。

雷渝没有回头。

右手却在顾远肩侧轻敲一下。

不是提醒他害怕。

是提醒他去看。

顾远沿着夜明珠的倒影观察石壁。

七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上面。

许寒岳的影子头生双角。

宁无月的影子背后有一轮残月。

沈十三筹身后站着十三道模糊人形。

桑祁没有影子。

无灯会的黑袍影子里,有东西正不断往外爬。

裴照川的影子却比本人少了一条腿。

至于苏照微。

她的影子并不在脚下。

而在阴九烛的斗篷里。

七人下到石阶尽头。

那里只有一间不大的圆室。

七张石椅围着一口枯井。

没有主持台。

没有拍卖锤。

也没有公开竞价。

暗盘上的人不卖东西。

只换东西。

愿意拿出的,摆在井边。

愿意交换的,留下筹码。

交易结束后,七人还可以彼此再换一次。

第二次交换不受苏家保护。

圆室石门关闭。

苏照微将手伸入枯井。

井底缓慢升起一只黑色石盘。

石盘上有七道凹槽。

许寒岳第一个放下东西。

一张折成九层的古图。

纸面刚接触石盘,圆室屋顶便出现倒悬山影。河流从山巅逆流而上,最后汇入一扇埋在云中的门。

倒山图。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立刻发热。

古图一角也随之翘起。

上面露出一行被血浸过的字。

字迹是顾长明的。

门不在山中。

古图还未完全展开,无灯会的黑气已经涌向石盘。

宁无月腕间骨环同时亮起。

沈十三筹拨动第一颗算盘珠。

裴照川的手杖底部传来铁链绷紧的声音。

六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盯上了这张图。

许寒岳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石盘,准确落到顾远胸前的黑皮公文包。

倒山图上的河流忽然改变方向。

不再流向云中之门。

而是穿过石盘,指向黑龙残珏。

许寒岳终于开口。

“我不换钱。”

圆室里只剩古图翻动的轻响。

“只换他怀里的东西。”

石门之外,阴九烛斗篷中的簌簌声骤然停了。

顾远身旁,年轻女人肋下的白骨参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