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牛棚之下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地面沉下去的那一刻,院门同时被撞开。

门板拍在墙上,雪风裹着碎冰灌进前院。几道脚步越过门槛,没有呼喊,没有迟疑,直奔牛棚。

白韶按在铁板上的手没有松。

泥地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血水先渗了进去。

随后是顾远脚下那块铺满稻草的方砖。

方砖向下沉落,四周泥土却没有塌陷。藏在草料下的铁链绷紧,齿轮在墙腹里缓慢咬合,发出野兽磨牙般的闷响。

白韶一脚踢灭油灯。

黑暗压下。

顾远身体骤沉。

牛棚里的灯火迅速升高,门缝、草垛和黄牛庞大的身躯只剩一圈模糊黑影。方砖落下两丈后,上方传来木板滑动声,另一层铺着泥和稻草的假地面合拢,将洞口封得严丝合缝。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顾远看见三个人冲进牛棚。

最前一人穿派出所制服。

鞋底却干净得没有一点雪。

方砖继续下沉。

白韶蹲在对面,剔骨刀横在膝上。刀身的牛血尚未凝固,沿刀尖一滴滴落入黑暗。

顾远背靠石壁,手中仍握着药锄。

脚下没有落地。

铁链拉着方砖缓慢下降,四周石壁布满陈旧刀痕。刀痕从上至下,一道压着一道,有些缝隙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污迹。

这不是为藏人修的暗室。

是旧屠宰场的吊牲井。

上方传来沉闷脚步。

有人在敲击假地面。

一下。

停两息。

又一下。

敲击沿牛棚四角移动,每次落点都比上一次更准。

白韶抬起头。

他没有看顶板,耳朵却随着声音微微转动。

第三次敲击落下时,他突然将剔骨刀插入墙缝。

刀尖卡住一枚锈蚀铁扣。

方砖猛地一斜。

顾远脚下一滑,撞向井壁。竹篓从肩头甩脱,黑龙残片隔着旧药书撞上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上方的敲击停了。

牛棚里有人听见了。

紧接着,一根细钻穿透假地面。

金属尖端从顾远头顶上方半尺处探出,缓慢旋转。钻头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在黑暗中停了一瞬。

一滴透明液体沿钻头滑落。

落在方砖上。

刺鼻甜味立刻散开。

白韶拔出剔骨刀,刀背敲断铁扣。

方砖失去牵引,直坠井底。

失重只持续了半息。

顾远重重落在一张绷紧的皮网上,五脏几乎被震得移位。白韶落地时顺势滚开,剔骨刀仍握在手中。

头顶方砖继续下坠。

白韶抬脚一蹬。

砖面倾斜着撞入侧方石槽,恰好封住井道。

那滴透明液体在砖上散开。

甜味却没有消失。

顾远胸口的幼鼠忽然抽动起来。

细爪隔着衣料疯狂抓挠。

白韶已经走到墙角,拉开一只生锈风箱。

风箱连着两根粗布管。

一根通向井顶。

另一根没入地下。

他没有向外送风,反而踩住木踏板,将风箱里的空气一股股抽向下方。

甜味被迅速拖入地沟。

顾远掀开棉袄。

幼鼠蜷在胸前,身体僵硬,鼻端渗出一点白沫。

他捧起幼鼠,拇指轻压胸腹。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幼鼠张开嘴,吐出一小团黏液。

白韶扫了一眼。

风箱踩得更快。

上方传来木板破裂声。

那些人没有找到机关,开始直接拆地面。

白韶停止踩踏,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地下空间比顾远想象中更大。

墙边立着一排排铁架,架上摆满蒙尘玻璃罐。罐中浸着动物肝脏、畸形幼崽、长着两颗头的蛇,还有一只已经发白的人手。

更远处亮着一盏青灯。

灯下是一张铁床。

铁床上的人盖着灰色毯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顾远脚步一乱。

药锄撞在石壁上。

母亲躺在那里。

她仍穿着昨夜那件旧棉衣,袖口沾着咳出的暗红血迹。右手腕插着一根透明软管,管中液体缓慢滴落。床边放着父亲那只用了十几年的黑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搭扣却扣得整整齐齐。

顾远扑到床边。

手指刚碰到母亲颈侧,一只沾着牛血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腕骨。

白韶将他拨开。

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他割开母亲胸前衣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皮肤。青紫正随呼吸轻轻起伏,像有一尾细鱼藏在皮下。

白韶把剔骨刀扔进火盆。

刀刃烧红。

另一只手从铁架上取下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排着十二根针。

长短不一。

最细的如发丝,最粗的近似铁钉。

白韶选出三根。

第一根扎入母亲耳后。

第二根落在腕间。

第三根没有立即下针。

他抬头看向顾远,指了指床脚的皮囊。

皮囊连着一根软管,另一端接入母亲口鼻上的旧皮罩。

顾远跪到床尾,双手握住皮囊。

白韶伸出三根手指。

顾远压下皮囊。

空气进入母亲胸腔。

三次之后,白韶收起一根手指。

顾远放慢。

上方传来第一声巨响。

封住吊牲井的方砖震了一下。

灰尘从铁床上方落下。

白韶的第三根针刺入母亲胸骨旁。

针尾没入一半。

青紫皮肤下那条细长凸起猛地一缩。

母亲身体随之弓起。

顾远手中的皮囊几乎脱手。

白韶一掌压住她的肩。

另一只手捻动针尾。

那根针像钩住了什么,转动时,皮肤下的凸起也跟着扭曲。青紫从锁骨一路退向咽喉,最后聚成一粒豆大的黑点。

白韶拔出烧红的剔骨刀。

刀尖落下。

皮肤只裂开半寸。

没有鲜血。

一根漆黑细丝从伤口中弹了出来。

细丝落在铁床上,头尾同时卷曲,竟像蚯蚓一样朝母亲伤口爬回去。

白韶用刀背压住。

黑丝疯狂扭动。

刀身温度迅速下降,红色褪去,表面凝起一层白霜。

顾远手中的皮囊突然瘪了。

母亲胸口不再起伏。

他用力压下。

皮囊没有回弹。

软管堵住了。

顾远拔下接口。

一小截黑色东西卡在管中,正在缓慢向皮罩爬行。

他没有用手碰。

药锄尖端插入软管,将黑物挑出。

那是一根更细的丝。

落地后立刻钻向砖缝。

顾远抬脚踩住。

鞋底传来细密震动。

像有一排牙齿在啃咬皮革。

白韶把剔骨刀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