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活下来了,就是一个村子。
一个村子活下来了,就是一个县。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放在心里,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得深深的。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摇晃晃。
崔天阳闭上眼,慢慢地也睡着了。
…………
城南那片河滩地,崔天阳从那天后就经常去看。
早春的河水还瘦着,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沙滩。
沙滩再往上走几步,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枯黄里夹着几星新绿,是刚冒头的野蒿和蒲公英。
这块地荒了好些年,没人管,也没人种。
地头立着一截断墙,墙根下堆着碎砖烂瓦。
再往外就是护城河的水面,河对岸是另一个村的地界,隔得远,看不清人。
崔天阳站在地头,把手插进衣兜里,用脚后跟磕了磕脚下的土。
干硬,板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碱皮。
他蹲下去抠了一把,土块在手里碎成粉,拿近了闻,没味儿。
他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
这块地靠河,取水方便,面积不大,也就几分。
土质是沙壤,种粮不行,种菜勉强,可若是做试验田,够了。
最大的好处是偏。
离正阳门大街远,离南锣鼓巷也远,泰丰楼的人不会往这儿跑,巷子里的邻居更不会。
崔天阳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事儿得悄悄干,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一个厨子跑去种地,说出去叫人笑话还是小事,关键是说不清楚。
你得解释为什么种、种来做什么。
解释深了,没法说。
解释浅了,没人信。
这天中午忙完。
崔天阳就从泰丰楼离开,直接去找了王主任。
街道办的门开着,王主任正坐在桌子后头翻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抬头:“崔师傅?稀客。今儿个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崔天阳在对面坐下,说:“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城南护城河边上那块荒地,就是九十四号院往南走两里地那片,归谁管?”
王主任想了想,说:“那片啊,归街道管。荒了好几年了,没人要。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天阳说:“我想借来用用。种点东西。”
“种东西?”王主任有点意外,把文件合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崔师傅,你在泰丰楼当大厨,怎么想起种地来了?”
崔天阳早想好了说辞。
“泰丰楼不是合营了嘛,我想着给后厨弄点新鲜菜。可您也知道,市面上买的菜,运到城里都蔫了。要是能自己种点,现摘现用,菜的味道能上一个台阶。那块地离河近,浇水方便。我不用多,就几分地,种点葱蒜、香菜、小青菜,够泰丰楼配料就行。”
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公私合营之后,各个单位都在想办法搞生产自给,泰丰楼想种点菜,不稀奇。
“那块地倒是没人管,你想用就用。不过丑话说前头,地是公家的,你只是借用。哪天街道上要收回去,你得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