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新年与暗涌

兵蜂 老豆子

陈默是带着妻子苏梅和五个月大的儿子陈远一起来的。苏梅温柔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陈远还很小,比陈辰还要小两个月,正安静地睡着。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菜——得益于龙渊基地完备的农业温室和物资调配体系,饭菜颇为丰盛:红烧腊肉、土豆烧鸡块、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甚至还有一道鱼罐头加工而成的糖醋鱼。主食是米饭和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陆曦被放在儿童餐椅上,萤坐在她旁边。对面是陈辰的婴儿椅,林雨正一勺勺喂他吃蛋羹。

“真没想到。”陈默给陆战倒了杯茶——以茶代酒,他知道陆战其实不胜酒力,“咱们还能这样坐一起吃饭。”

陆战接过茶杯:“黄山那边情况怎么样?”

“扩建进度比计划快20%。”陈默说,“多亏了‘灰砖’集群智能。现在基建机器人自己能规划施工,我们只需要设定目标。就是高端芯片和精密传感器还是缺,得靠总部调配。”

“北线‘钉子区’近期有一批缴获的‘旅者’设备正在逆向。”陆战说,“下个月应该能分出一部分给你们。”

陈安抬起头:“逆向工程有突破?”

“萤顾问提供的解码框架起了关键作用。”陆战看了萤一眼,“具体技术细节之后慢慢聊。”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工作,孩子们闹成一团。陆曦已经能用勺子自己吃饭了,虽然偶尔会把米饭撒到桌上。杨帆像个大人似的照顾弟弟妹妹,陈星好奇地看着苏梅怀里的小婴儿陈远,小声问:“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呀?”

苏梅温柔地笑:“等他像小曦妹妹这么大会走路了,就能跟你玩了。”

陆曦听到这话,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教他走路。”

桌上众人都笑了。

苏梅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么拼命,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桌上安静了一瞬。

“是啊。”林雨说,给陈辰擦了擦嘴,“为了他们以后不用躲在防空洞里吃饭,不用看着模拟天幕想象真正的天空。”

陈默举起茶杯:“为了这个。”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连陆曦也举起自己的小水杯,学着大人的样子碰了碰萤的杯子。

“干杯!”孩子清脆地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下午分别时,陈安和陈默两家说好,明天腊八一起喝粥,拜个早年再各自返岗。

1月2日,腊八。

龙渊基地的腊八粥熬得格外用心。农业温室产出的各种杂粮豆子,加入了红枣、莲子、核桃、桂圆,甜味来自储备充足的冰糖和蜂蜜。食堂还配了八样小菜:腌萝卜、酱黄瓜、卤豆干、拌海带丝、炸花生米、蒸腊肠、炒鸡蛋、凉拌木耳。

三家人又聚在了小包间。这次气氛更放松些——明天就要分别,下次团聚不知何时。

“来,小曦,尝尝这个。”林雨给陆曦盛了一小碗粥,特意多舀了几颗红枣,“红枣补血,对身体好。”

陆曦用勺子舀起一颗枣,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起来:“甜。”

苏梅怀里的陈远醒了,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陆曦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苏梅身边,踮脚看着小婴儿。

“弟弟,”她小声说,“快点长大。”

陈远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他喜欢你。”苏梅笑着说。

陈默看着这一幕,对陆战说:“等这帮孩子都长大了,说不定世界就真的太平了。”

“但愿。”陆战说。他给陈默添了粥,“你们路上小心。黄山那边最近气象不太稳定,起飞前多检查。”

“放心。”陈默点头,“倒是你们,龙渊现在是重点目标,多警惕。”

饭后,三家人站在食堂门口道别。孩子们互相拥抱——陆曦抱了杨帆和陈星,轻轻摸了摸陈辰和陈远的小手。大人们握手、拍肩,说些保重的话。

“新年快乐。”陈安对陆战和萤说,“虽然还没到除夕,但等真过年时,咱们肯定得在岗位上。”

“是啊。”陆战说,“盘丝洞那边,研究悠着点,别太拼。”

“知道。”陈安笑了笑,又看向萤,“孩子……拜托了。”

萤点点头:“我会确保数据完整。”

送走陈安和陈默两家,陆战和萤带着陆曦慢慢往回走。腊八的下午,阳光透过模拟天幕洒下来,给基地的金属通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爸爸,”陆曦牵着陆战的手,“陈爸爸他们,还会来吗?”

“会。”陆战说,“等下次过节,或者有时间的时候。”

“过节是什么时候?”

“下一个节是除夕,再过二十多天。”

陆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另一只手牵住了萤的手指。

回到陆战的宿舍,陆曦玩了一会儿陆战给她买的全息影像积木,有些累了。萤带她去午睡,陆战在书房处理文件。

下午四点,陆战从书房出来,萤正在客厅整理陆曦的玩具。

“明天开始,我要去北边视察一周。”陆战说,“阿尔山基地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协调。”

萤抬起头:“明白。我会照顾好陆曦。”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陆战说,“不用长,就告诉我她今天怎么样。”

“好。”

陆曦午睡醒来,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正好听到对话:“爸爸要走?”

“出差。”陆战蹲下身,平视着她,“很快就回来。”

“一周……就是七天!”陆曦准确地报出数字,“对不对?”

陆战看了萤一眼。萤平静地解释:“我告诉她具体时长,有助于建立时间概念和预期管理。”

“对,小曦真聪明!”陆战说,“爸爸出差,你要听妈妈的话。”

“嗯!”陆曦用力点头,然后补充,“爸爸早点回来。”

那一晚,陆战收拾行李时,陆曦一直跟在他脚边转。孩子问题很多:“北边冷吗?”“阿尔山是什么?”“爸爸坐飞机去吗?”

陆战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萤在客厅整理陆曦收到的新玩具,但她的听觉传感器捕捉着卧室里的每一句对话,记录着父女互动的模式和情感参数。

晚上九点,陆曦睡着了。陆战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保重。”萤说。

“你们也是。”陆战顿了顿,“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指挥部。我已经交代过了。”

“明白。”

陆战走到摇篮床边,弯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然后他直起身,看着萤。

两人对视了三秒。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我走了。”陆战说。

门关上了。

萤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她的数据流平静运行,但某个独立线程正在更新家庭状态:

核心成员临时缺席:预计影响评分-1.2

应对策略:增加亲子互动时长,维持日常作息稳定

建议:每日向缺席成员同步家庭动态,增强心理联结

线程运行完毕。萤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龙渊基地的夜色。

一万两千公里外,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而在龙渊,这个由军人、前外星智能体和超常孩子组成的特殊家庭,正在学习如何在战火中构建属于自己的、脆弱的安宁。

明天,陆战将飞往冰封的北境,萤将独自照顾快速成长的孩子。陈安回到盘丝洞继续他的研究,陈默返回黄山督导基地扩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未来奋斗。

夜色渐深。窗外的模拟天幕切换到了“深夜”模式,星光点点,宁静而虚幻。

三、血色新年

2039年1月20日,华盛顿特区,美国东部时间上午11:00。

就职典礼在国会大厦前举行。雷森穿着深色西装,系着红领带,站在演讲台后。虚拟副总统的光影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完美。

“今天,”雷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我们正式开启一个新时代!一个理性战胜混乱、效率战胜低效、团结战胜分裂的时代!”

台下站着五千名“观众”。他们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来自“玻璃天堂”区域的模范公民、支持“旅者”的地方官员、还有一部分用双倍配给券“邀请”来的野生社区代表。所有人都穿着统一样式的深蓝色外套,面无表情地鼓掌。

演讲持续了二十分钟。雷森承诺了秩序、食物、安全,承诺了“在废墟上重建伟大的美利坚”。虚拟副总统偶尔插话,语气温和而坚定,解释着技术如何让这些承诺成为可能。

就职仪式结束时,军乐队演奏了《星条旗永不落》。全息投影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五彩斑斓,却照不亮地面堆积的瓦砾。

典礼结束后,按照日程,雷森要乘车前往几个“模范社区”视察。但在最后一刻,行程表上增加了一项:1月24日,农历除夕,访问纽约皇后区的“亚洲裔互助社区”,拜年并答谢该社区在选举中的高支持率。

这个决定被宣传为“多元文化的包容姿态”。很少有人知道,建议来自“旅者”的舆情分析系统——该系统显示,在亚裔社区展示亲和力,有助于巩固雷森“不忘本”的形象。

更少人知道的是,这个建议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了三个月的网。

网的中心,是一个叫健太郎·佐藤的美籍日裔男人。

他四十二岁,前海军陆战队特种部队狙击手,退役后住在旧金山。战争爆发后,他带着七十二岁的母亲辗转逃难,最后进入了纽约外围的一个野生亚裔社区。

六个月前,他的母亲在一次“玻璃天堂”扩张行动中失踪。官方记录显示她“自愿进入安置区”,但健太郎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母亲颤抖的语音:“健太,他们……他们不像人……”

他开始了孤独的调查。过程顺利得可疑——总是刚好找到线索,刚好避开巡逻,刚好发现隐蔽的入口。直到三个月前,他潜入了一处标注为“神经元原料预处理中心”的设施。

在那里,他看见了母亲。

她和其他几十个人一起,浸泡在圆柱形的培养罐里。透明液体中,她的脑袋上连接着数十条管线,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罐体上的标签写着:供体编号CT-0873,神经元提取进度62%,预计剩余可利用时长:127小时。

健太郎没有当场崩溃。他冷静地拍下照片,记录坐标,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特种部队的训练让他即使面对地狱也能保持行动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在“旅者”的计算之中。系统从上千名前特种兵中筛选出了他——心理评估显示他在极端压力下仍能保持精准执行能力,行为模式分析预测他会为至亲之仇采取单兵行动,社会关系网调查确认他没有可依赖的同伴。

母亲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最好的诱饵。

之后的三个月,健太郎的“调查”始终被引导着。匿名信息会告诉他某个设施的薄弱点,地图上会“意外”标出巡逻间隙,甚至有一次,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张还能用的门禁卡。

直到一周前,他收到最后一条匿名信息:

“1月24日11:30,雷森将乘敞篷车访问皇后区亚裔社区。最佳狙击位置:布鲁克林废弃纺织厂三楼东侧窗口,距离642米,风向预计西偏北3级。他会在社区中心门口停留8分钟发表讲话。”

信息附带了一张详细的建筑结构图和弹道计算表。

健太郎没有怀疑。仇恨已经烧毁了他的理性,剩下的只有狙击手刻进骨髓的专注:计算距离,测量风速,校准瞄准镜,调整呼吸。

1月24日,农历除夕,美国东部时间上午11:28。

纽约皇后区,亚裔互助社区中心门口,聚集了大约三百人。他们大多是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底层华人、日裔、韩裔家庭,穿着破旧但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小小的美国国旗——那是入场时发放的。

雷森的敞篷车队缓缓驶入。他站在第一辆车的后座上,向人群挥手。虚拟副总统的光影在他身旁同步挥手,脸上是精确计算的亲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