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说“我有了“的时候，建国手里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准备喝水。他把缸子放下来了——不是放回桌上，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缸子，缸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去。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缸子的手——指节发白，他握得太紧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算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更长。客厅里的光线在变化——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下午的偏黄，他坐在那个变化里没有动。然后他开口了——问的不是“几个月了“——他问的是：“买房子需要多少钱？“

他去看了几个楼盘。不是以前那种“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一眼“的看了——是真的走进售楼处、拿了宣传单、问了价格的那种看。县城的两个盘和省城的一个盘——他在省城那个楼盘的售楼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推门出来看了他一眼，他才走进去。销售带他看了一套两居室的样板间——客厅铺了浅色地板，卧室的窗台做了飘窗设计。建国穿着一双沾了灰的皮鞋踩在样板间的地板上，浅色的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鞋印。他站在那间样板间的客厅中间位置，按销售说的数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首付、贷款年限、月供。算完之后他把那个数字记在了心里。样板间里的厨房装了整体橱柜，灶台上摆着几个装饰用的瓶瓶罐罐——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瓶子的瓶口，手指上沾了一层灰——那是道具，和这间房子以后的样子没有关系。

晚上回到租来的那间小房子里，他把所有的存折和现金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床上摊开。三个存折——一张是工资卡，一张是结婚时存的定期，一张是他从工作第一天开始零散存下来的活期。他把三个存折上的数字加了一遍。然后又加了一遍。两遍的数字是一样的。和售楼处那个数字之间——有差距。

他在那堆存折前面坐了一会儿。他把三个存折按顺序在床单上排成了一排——工资卡、定期、活期——三个数字并排躺着，每一个单独看都不算太少，但加在一起还是不够。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电话机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不是新的，外壳有一点黄，拨号盘上的数字有几个被磨掉了。他把手放在话筒上放了一下，才拿起来。

他先拨了海龙的号码——省城的号，他记得。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那边先说话——“喂。“——声音里带着一点背景声，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被压下去了。

“是我。“

“建国？“

“借我两万。“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不是犹豫的安静，是海龙在换地方接电话——背景声远了，然后海龙的声音更清楚了一些：“账号发我。“

“我——“

“行了。账号发我。“

电话挂了。话筒里剩下忙音——嘟、嘟、嘟、嘟——建国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话筒。

第二天中午他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多出了两万块。到账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多——海龙挂了电话以后第二天一早就去办了。建国站在银行的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两万块，在后面加了一个逗号和两个零。他把银行卡抽出来放回钱包里，银行卡贴着钱包内袋的皮革，那一小片长方形比其他的卡多了一层厚度——是那个数字撑出来的。从银行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春天的风吹过来，有一棵行道树的叶子在响——全是新的、浅绿色的叶子。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才迈步。

当天晚上他给王威打了电话。

王威接得慢一些——响了五六声才接，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风声——“喂？“

“是我。“

“建国？“

“借我一万。“

王威那边没有停顿——不是“考虑了一下才回答“的那种没有停顿，是他不需要考虑的那一种。他说：“好。“

他没有问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还。他在那个“好“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然后又说了一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