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哲单脚撑地,在路灯下愣了好一会儿。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吹得他心里某个被层层包裹的东西松动了,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筑起来的那道墙,在沈佳宁这一轮又一轮的攻势面前,已经摇摇欲坠了。杨薇的温柔像水,无声浸润,让人心疼。沈佳宁的热烈像火,横冲直撞,让人心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确信,他开始欣赏沈佳宁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了。也许,这正是他骨子里始终在寻找的东西。
九月底,铁西九道街明渠改造工程正式竣工。从六月份开工到九月底收尾,三个多月的时间,原来那条臭气熏天的烂泥沟变成了铺着水泥板、砌着石墙的规整排洪渠。竣工那天,三公司在工地旁边的一家饭店摆了庆功宴,孙光荣作为总公司一把手,自然是座上宾。
赵明哲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把孙光荣送到饭店门口。三公司经理龚华和副经理周富贵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一见车来,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孙总,您可算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孙光荣被簇拥着进了包厢。赵明哲停好车,被一个工作人员引到了大厅另一侧的司机桌。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拿筷子,就看见周富贵端着一杯酒,颠颠儿地从包厢里跑出来,直奔他这桌。
“大哲!不,赵师傅!”周富贵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你现在可是孙总身边的红人,咱三公司出去的,那是咱们的骄傲!来来来,喝一杯!”
赵明哲端起了茶杯,“周经理,我还要开车,今儿个就以茶代酒吧,我敬您!”
周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你小子,当初我就看出来了,将来一定有出息!茶就茶,干了!”他自己一仰脖把酒灌了,赵明哲端茶碰了一下。
周富贵刚走,龚华又过来了,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态度比周富贵矜持了几分,但笑容同样热络,“小赵,你现在在总公司给孙总开车,不容易啊。以后有啥事尽管说话,三公司是你的娘家。”
“谢谢龚经理。”赵明哲依旧是端茶相敬,不卑不亢,语气谦和,“我这点本事,都还是当初在三公司学的。龚经理您当时批了我借调,这恩情我一直记着。”
龚华脸上笑开了花,连说“好说好说”,仰头把酒干了。
最尴尬的是石宝。这个曾经在工地上骂赵明哲是“臭修马路的”,差点跟他动手的工长,端着一杯酒犹犹豫豫地蹭过来,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赵师傅,以前的事……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老石就是个粗人,嘴上没把门的。”
赵明哲端着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不咸不淡,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讥讽和拿捏,“石工长,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以后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往前看。”
石宝愣了一秒,随即眼眶差点红了,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赵师傅,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连说了好几声“仗义”,这才退回自己那桌。
赵明哲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世他参加这种庆功宴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可一世。给孙光荣开了三年车,走到哪儿都被捧得高高的,眼里根本容不下这些基层的工长和经理。敬酒的来了,他端着架子爱答不理,觉得这些人不过是想巴结他,从孙总那里讨点好处。如今想来,真是蠢透了。人不管站多高,脚下的台阶都是一块一块铺上去的。你今天踩过的每一张脸,明天都可能变成你摔下去时垫在底下的石头。他这辈子,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宴席散场,赵明哲开车送孙光荣回家。车里很安静。九月的革安,夜晚已经有了深秋的味道,路边的银杏叶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金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