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山芋

唐霖没有司机了。

好在他自己也会开车。

虽然多年不开,但摸上方向盘,肌肉记忆还在。

拉达轿车驶出纺织厂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

唐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车窗外是八月的京市,阳光明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白。

街边的国槐开得正盛,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成泥。

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开着这辆车,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他还是丁维钧的女婿,还有司机,还有体面。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他心里最惦记的,居然不是这些。

他在想,丁敏莉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京市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里,唐爱军拎着个大网兜站在住院部门口。

网兜里装着脸盆、毛巾、搪瓷缸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好几袋子药。

东西不多,但他拎着觉得沉。

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恢复,站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虚汗。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打量着这个久违的世界。

住院部前面的小花坛里,月季开得正艳。

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脚边趴着一条大黄狗。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笑声清脆。

看得朦朦胧胧,好似隔着一层纱。

但是,能看见了。

这些画面,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

被电表箱炸瞎以后,他在黑暗中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听着隔壁床的病人吃饭喝水,听着窗外的鸟叫。

所有声音都清清楚楚,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感觉,像被活埋在棺材里。

唐爱军深吸一口气。

能看见真好。

一辆黑色的拉达轿车驶进停车场,在他面前停稳。

车窗摇下来,露出唐霖的脸。

“上车。”

唐爱军把网兜塞进后座,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皮座椅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

唐霖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干道。

唐爱军看着窗外,街景在不断倒退。

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旁边超过,路边有个卖冰棍的大妈,推着小车,车把上系着个破旧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冰棍儿——白糖冰棍儿——”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唐爱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小叔。”他期期艾艾地开口,“我爸他……”

唐霖沉默了一会儿。

“四天前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手术那天,他跟你一起上的手术台。下了台就拉回去了。第二天,脑溢血了,也没受啥罪,几分钟,人就没了。我给他收的尸,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等你眼睛好了,去领。”

唐爱军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唐霖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

等了一会儿,唐爱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又问:“我妈呢?”

“你妈在监狱里。”

唐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之前你爸给她活动了个轻一点儿的罪名,判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