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仁川港。
雾散了,月光照在港池里。一百二十六艘运输船和三百余艘登陆艇,烟囱里齐齐吐出灰白的蒸汽,舷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黑压压的船阵照得连成一片。
没有号角,没有壮行。
只有低沉的轮机轰鸣,和船舷解开缆绳时"咔嗒"的轻响。
吴行站在指挥部的露台上,看着那支船队一艘接一艘地转过防波堤,驶进夜色,驶向海平线以东。
出海的第一个长夜,一百二十六艘运输船和三百余艘登陆艇在两艘航母、四艘战列舰的环形护卫下,贴着海面无声滑行。
整支编队执行最严的航渡纪律:
无线电全程静默,甲板不露一点灯火,只有最外圈护航舰的信号灯偶尔一闪,被遮光罩压成针尖大的一点。
护航驱逐舰每隔半小时往外扫一轮探照灯,再熄掉。
空中,东海舰队的舰载战斗机轮班巡航,机翼下的航灯也摘了。
沈鸿烈在"镇远"号舰桥值更,每隔一小时让雷达兵报一次海面回波。
"总长,一切平静。"
雷达兵盯着荧光屏,"除了咱们自己,二十海里内连条舢板都没有。"
"越平静,越不能松。"
沈鸿烈没回头,"落樱国在华的眼睛是瞎了,可他们的潜艇还在。在看见九州海岸线之前,谁都不许提''安全''这两个字。"
第二夜,风浪从东南方向压了过来。
涌浪把平底登陆艇掀得几乎立起来。
五十七号、六十一号两艘满载的登陆艇在浪里挣扎了半夜,舵叶吃不上力,船头一次次被打歪。
"五十七号、六十一号,向右转向,脱离编队!"
护航指挥舰打出信号,"护航艇接应,护送返航!"
就在六十一号艇调头的当口,一个浪头扫过甲板,一个正在加固缆绳的士兵脚下一滑,人没了。
几束探照灯同时打过去,海面上只剩浪花和一根空绳头。
护航艇在那片海域转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捞到。
名字记进了失踪册。
周正康站在运输船主甲板上,隔着雨幕看那两艘掉队的登陆艇消失在夜色里。
"记下。"
他对身后的参谋说,"他叫马三顺,山东人,十九岁。等打完了,派人去他老家送信。"
"是。"
风浪最凶的几个钟头,运输船舱里吐成一片。
士兵们抱着空桶趴在舱底,脸色煞白。
一个东北口音的老兵靠在舷壁上,一边给身边的新兵拍背,一边低声讲:
"俺在东北打关东军那会儿,坐的船比这还晃。上了滩头,别站着发呆,看见铁丝网就往前钻——机枪打不着贴着地的。"
"老兵,你不晕?"一个新兵抬头。
"晕。"老兵咧嘴,又干呕一下,"晕着也得把话说囫囵了。这会儿不教,上了滩头谁教?"
周正康在各船间来回巡视,靴子泡在海水里。
他没多说话,只把几个快晕倒的士兵扶正,低声说:
"挺住。牙咬紧了,就不晕了。"
第三日拂晓,天边刚透出一条白线。
编队前方,两艘前出警戒的驱逐舰突然拉响战斗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