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隰衡开口了。
"你论文里提到的那些文献,你查了多少?"
"能查的都查了。"林隽永说,"出土简牍、传世文献、地方志、族谱。''隰衡''这个名字一共出现了三十七次。最早的是春秋晚期鲁国的一件铜器铭文,最晚的是——"
"最晚的在哪里?"
"民国年间,北平的一份报纸上。"林隽永说,"一份教育类的报纸,刊登了一篇关于先秦史教学的文章,作者署名''隰衡''。"
"然后呢?"
"然后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一直到——"林隽永停下来,看着隰衡,"一直到您出现在北大。"
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两个人都是习惯了沉默的人——一个是因为求知,一个是因为活得太久。
他们走到寺院的院子里。一棵古松从石缝里长出来,树干扭曲,像一个在痛苦中舞蹈的人。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你知道这块碑上原来刻的是什么吗?"隰衡问。
"不知道。"
"唐开元十五年,一个法号慧能的僧人立了这块碑。碑文是他写的《戒坛铭》。我读过。"
林隽永看了他一眼。"您读过?唐代的碑文?这块碑在唐代就已经看不清了。"
"我在碑还没完全被风化之前读过。"隰衡说,"那是——很久以前了。"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林隽永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着一棵一千三百岁的松树。
"林隽永,"隰衡说,"你的论文发出去之后,有没有人找你?"
"有。学术界有一些讨论。"
"除了学术界呢?"
林隽永想了想。"有一个商业机构联系我。一家做生物科技的跨国公司,叫永盛科技。他们的研究员找到我,说我论文中提到的''跨时代同名现象''可能与他们的一个研究项目有关。"
"什么项目?"
"抗衰老研究。"林隽永说,"他们说他们在研究人类寿命的极限,希望从历史文献中寻找线索。"
隰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永盛科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永盛"——永远兴盛。巫逐还是那个巫逐,连取名字的野心都没变。"他们的联系人叫什么?"
"一个姓韦的人。韦博远。"
隰衡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一张面孔对应起来。韦博远——不。那不是他的真名。那张面孔——四十来岁,方脸,右耳垂有一颗痣——他在1938年的南京见过。那时候这个人叫田中义男,是日本陆军的一个顾问。再往前,他在1860年代的伦敦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叫哈里森·韦伯,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
巫逐。
"隰老师?"林隽永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隰衡说,"你继续说。"
"我觉得那个公司的邀请有点奇怪。"林隽永说,"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为什么要关心历史文献中的同名现象?这跟抗衰老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在找什么。"隰衡说。
"找什么?"
隰衡站起来,走到古松下。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一千三百年了。这棵树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老,但跟他的记忆比起来,它还年轻。
"林隽永,"他背对着林隽永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论文里说的那个''隰衡'',真的活了两千五百年——他会是什么样子?"
林隽永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想。"他最终说,"因为如果我顺着那个方向想下去,我的结论会——"
"会是什么?"
"会是一个很荒谬的结论。"
"荒谬不等于错误。"隰衡说,"两千年前,如果有人跟你说人可以飞上天,那也是荒谬的。但你看看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林隽永。四月的阳光从松树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隽永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下个星期,"隰衡说,"你来我家里。我有一些东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