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午时,城南茶棚。
说是茶棚,就是公路边搭的几张竹桌,卖大碗茶,两分钱一碗,过路司机、赶集农民在这儿歇脚。地方选得刁——四面开阔,藏不了人,也跑不了人。
炜杰提前半个时辰到。
他没进棚,先绕一圈。四面庄稼地,一眼望到头。街对面面摊上,李志成已经在了,一碗面吃得极慢,朝他偏了偏头——周围干净。
今天这一面,是为开庭见的。
账房给了他三个月,眼下用掉快十天。离七月十五越近,他越觉得那纸条上的七个字沉:带被告来。被告在哪儿,不知道;被告是什么,一本账成的精——这种东西,怎么"带"?
他需要一个楼里人。
今天,楼里人来见他了。
炜杰进棚,挑了张靠外的桌子,背对公路,面朝庄稼地,坐下。
问心灯摆在桌腿边,草帽遮着,留一线缝。火折子一点,灯芯亮起豆大的光。
午时整,来人了。
灰的确良衬衫,黑裤子,骑自行车,手里拎着网兜。那人支好车,径直朝这张桌子走来,在对面坐下。
"炜师傅。"
"林先生。"
不用通报姓名。认识。
两个月前,炜杰当信差送出的第一封信,收信人就是眼前这个人。那天夜里,林世诚拆开那封压了二十三年的信,手抖得点不着烟。信是林世月写的,写给这个弟弟——"世诚,姐对不住你,往后的路,你自己走稳。"
从那天起,林世诚就知道,白事街有个能通阴阳的信差。炜杰也知道,永生国际的档案科里,坐着一个揣了半辈子火的姐姐的弟弟。
"上回你替我送信。"林世诚开门见山,"这回,换我给你递东西。"
"先别急。"炜杰朝桌腿边抬了抬下巴,"我有样东西,你先看看。"
林世诚低头,看见草帽缝里那点火苗。
火苗动了。不歪,不平——直直朝上蹿,蹿起半寸高,烧得笔挺。
林世诚盯着火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问心灯。我听说过,没见过。"他抬起头,"真平,假歪。那你说说,我这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炜杰说,"扎灯的师傅只教了真假,没教这个。"
"我告诉你吧。"林世诚的声音平得吓人,"心里没鬼、但有死事的人,火苗上蹿。炜师傅,你上回给我送信,是告诉我我姐念着家。这回我自己来,是告诉你——我活不过这个月底了。"
风过庄稼地,哗啦一声。
"白问渠查内鬼,查到我了。"林世诚说,"顾惟深压着,压得住初一压不住十五。月底之前,我要么''调走'',要么''出意外''。"
"跑。现在就跑。"
"跑了,我姐的案子谁递?"林世诚从衬衫内袋掏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桌子中间,"我进永生国际就为找我姐抄的那三页底稿。上个月白问渠翻档案室,我趁乱进了''丙''字以上才能进的那间屋。底稿没找着,找着了这个。"
炜杰打开油纸包。
一张发黄的老照片。一座祠堂,青砖黑瓦,门楣一块匾:永祀。祠堂门口七八个长衫人,正中间一个拄文明棍,脸是模糊的——像被烟头烫过。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民国三十六年,永祀祠堂落成,账主归位。"
"楼里的人背地里传一句话,"林世诚盯着他,"公司没有老板,公司有账主。账主不住楼,账主住祠堂。顾家也是看门的。每逢初一十五,高管轮流去上香——回来的人,有的升职,有的再没回来。"
"祠堂在哪儿?"
"东郊,顾家祖坟后山。地图上找不着,外人进不去。"
炜杰把照片收进怀里。
他要的东西,有了。开庭要被告到场,被告住的地方,找到了。
这张照片值多少?值半条命。林世诚拿剩下那半条换的。
炜杰捏着照片,想起账房纸条上那七个字:七月十五,带被告来。从乱葬岗出来这些天,他头一次觉得,这七个字有地方下手了。
"林世诚,"他问,"顾家给账主看了这么多年门,图什么?"
"图命。"林世诚说,"顾家每一代当家人,五十四岁上都要死一个。病死、横死、暴毙,死法不一样,岁数一样。楼里管这个叫''换灯油''。顾惟深他爷爷五十四没的,他爹顾之死的时候三十九——那是没等到岁数就叫人杀了。到顾惟深这辈,今年五十三。"
"所以顾惟深供着那盏灯,不光是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