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少年时跟着一位游方的老拳师学过几年少林拳——那老拳师法号空了,是少林寺还俗的武僧,一身硬功夫,能徒手劈砖、胸口碎大石。光灿跟着他在山上住了三年,把少林拳的底子打扎实了。”甄贤公公把银元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后来他又拜了一位隐居的道士学过峨眉剑法,那道士自称‘峨眉道人’,其实是个隐姓埋名的江湖高手,最擅长以柔克刚,一把长剑使出来,滴水不进。光灿跟他学了两年,把少林拳的刚猛和峨眉剑的柔韧融为一体。到了部队之后,他又跟一个姓马的副官学过几招八卦掌——那马副官以前是北平镖局的镖师,押了十几年镖,没失过一次手。光灿跟他学了一年多,把八卦掌的步法也融进了单刀术里。他那一身本事,是几门武艺融会贯通的结果,不是哪一门哪一派能概括的。”
我听得入了迷,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师傅教我扎马步的时候,总说‘少林拳打根基,峨眉剑练身法,八卦掌走步法’。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原来他说的都是他真学过的东西。”
甄贤公公笑着点了点头。“那当然。光灿这个人从不吹牛,他说学过的,就是真学过。在出川抗日之前,你们师傅担任单刀队队长,带着队伍和红军对抗。要知道,红军那可是相当厉害的队伍,可面对他带领的单刀队,都不敢硬碰硬——他那把单刀往阵前一站,对方就知道这仗不好打。到了打日本鬼子的时候,我们这支单刀大队在他的带领下,更是斩杀无数,把日本鬼子打得闻风丧胆。后来,我当上师长,成立了单刀特种作战营,他又兼任武术教官,领着两份薪水呢。抗战之后,就连解放军都知道咱们的单刀营厉害,都避其锋芒,不与争锋呐。”
月生伯端着搪瓷缸子,手里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他却忘了喝。“原来郑光灿也是一位传奇人物,真是不折不扣的抗日英雄啊。我以前只知道他会功夫,每年过年他来家里拜年,给娃娃们发压岁钱,从来没提过他在战场上的事。问他,他就笑一下,说‘都过去了’。”
甄贤公公点点头,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我虽然一开始是被抓壮丁入伍的,但我遇到了一个大恩人——就是他叔叔郑大年。大年一手提拔我,让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根基。后来大年不幸战死,我就带着家乡子弟,浴血奋战,用鲜血和生命才换来了抗战的功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声音也低了几分。“大年牺牲那天,光灿一个人坐在战壕里,用那把凤翅单刀在泥地上刻了大年的名字。刻完了对着那个名字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刀往鞘里一插,说了句‘叔,我替你杀鬼子’,转身就上了前线。从那以后,他杀鬼子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月生伯放下搪瓷缸子,看着甄贤公公,轻声问道:“阿爷,我从小就以为您死了。阿姆还总是以您为荣,想必就是因为您在认识阿姆的时候就身处抗战期间吧?”
甄贤公公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柔情。“没错。如果不发生抗战,我可能就只是在旧军队里混饭吃的一个基层军官罢了,更不会有后来从日军手里救下你阿姆,进而成就我们姻缘这档子事儿。所以啊,我总忘不了你阿姆对我的情意,忘不了故乡的山山水水。海水可以阻断我们的往来,却阻断不了我对你们深深的思念。”
我往前凑了凑,说道:“甄贤公公,郑光灿师傅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回到乡下后,就老老实实种田,从来都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和打击。您老人家选择这样一个人当贴身警卫,真是太有眼光了。”
我顿了顿,想起师傅教我的第一课,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从小跟着他练武,他教我的第一个道理不是怎么出拳,而是怎么收拳。他说出拳容易收拳难,做人也是一样。习武之人,首先要习武德。没有武德,功夫越高越害人。他让我记住,武术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甄贤公公听完,把银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月光透过栗子树的枝叶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额头照得清清楚楚。“金娃子,光灿把压箱底的道理都教给你了。你要记住他的话——武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打倒别人,是战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