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初春的湿气终于彻底压垮了残雪,华盛顿的街道变得泥泞而潮湿。
夜幕降临的时候,浓重的大雾从切萨皮克湾蔓延上来,将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老城那些十八世纪的红砖建筑裹进了一层粘稠的青灰色。
这里远离白宫的政治喧嚣,也远离兰利那种令人窒息的整肃。
兰利同盟酒吧。
一家在弗吉尼亚州退役老情报官圈子里流传甚广、却极少对公众开放的私密据点。今夜,酒吧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写着“私人派对”的磨损木牌,临街的百叶窗全部紧闭,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依旧没有客人。
因为今夜陆副局长需要静静...别他妈问静静是谁....
现在AIC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这样认为了——陆副局长想要冷静的时候,老布都不敢打扰...
于是,整间散发着老式橡木桶...雪茄烟草与烘烤麦芽香气的酒吧里,只有吧台最角落的那盏铜质台灯亮着。
昏黄的光晕下,胖子,正哼着不成调的‘...他说风雨中,这点痛什么....’
随后,从后厨端出一只滋滋作响的生铁煎锅。
锅里是切成厚片的安格斯牛柳,搭配着煎得焦黄的土豆块与迷迭香,浓郁的牛油香气在冷清的空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潮气。
“趁热。”
胖子把煎锅搁在桌面上,顺手从冰桶里捞出一瓶没有标签的冰镇黑啤,用起子撬开瓶盖,给自己和陆深各倒了一杯。
乳白色的泡沫在深黑色的酒液上方缓缓升腾,细腻得像是一层凝固的奶油。
陆深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海军蓝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是一幅已经褪色了的十九世纪油画。
他端起酒杯,同胖子轻轻碰了一下。
“噹。”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陆深抿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麦芽酒,又用叉子叉起一块焦香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你瘦了。”
胖子在吧台后面坐下来,庞大的身躯把那张老木凳压得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眯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深,“白宫那帮吸血鬼,又把什么脏活推到你头上了?”
“不是脏活。”
陆深垂着眼帘,看着盘子里渗出的红色肉汁,声音有些沙哑,
“是一面镜子。”
胖子擦拭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收敛了脸上的调笑,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沉稳如山。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宵夜。
唱片机在墙角慢吞吞地转动,指针滑过黑胶唱片的凹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时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缓慢流逝。
直到那一盘煎肉见底,杯中的黑啤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泡沫。
胖子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折叠得极整齐的纯白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甚至显得有些市侩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道如同雷霆般的精芒,
“你上次让带回去的情报,....亲自看过了。”
陆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但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夹在修长的指缝间,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指令只有一句话.....你,绝对不要介入这件事。”
“他们想怎么做……就让他们怎么做!”
……
“嗒。”
陆深手中的打火机擦出了一道幽蓝色的火苗。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他将烟头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
白烟从他的唇齿间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胖子,”陆深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其实……在发回去的报告里,有几句话,我没写出来。”
胖子也笑了。
“国内传回来的指令后面,附着.....亲口说的一段话。”
陆深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胖子:“哦?”
“.....说——”
胖子端起空酒杯,目光越过陆深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黑暗天穹,语气变得肃穆,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怕……从长远来看,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
陆深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悄然跌落在光洁的木质吧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