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六章 枭雄落幕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他缓缓伸出手,将王导那只还搁在青石上的右手,轻轻握住放回他身侧,然后站起身将遗书小心折好放入怀中。遗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他粗糙的指缝间微微发光。

慕容冲在邺城太极殿偏殿里,接到太原天牢快马送来的消息时,正在和郭璞、周浚、陆悬鱼商议四象风水阵完工后的祭祀事宜。

他展开遗书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读到“导败于他手,非天意也,乃人道也”时沉默了片刻,又读到“散财保命,勿复争权”时将这一页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抬起目光望向殿外那片四月湛蓝的晴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行字——

命太原太守以庶人之礼,薄葬王导于太原城外汾河之畔,不得立碑,不得建墓,不得祭享。王氏族人凡遵从遗命散财分田者一概免罪,若有隐匿田产或继续与朝廷对抗者,依大燕律从严惩处。

写完之后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对殿中几位大臣说了一句话——

“王导斗了十几年,到死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可惜了。”

太原王家连夜收到了王导的遗书抄本。

遗书原本由慕容冲命人送回太原王家别院,抄本则由周浚以冀州都督的名义发往王家各分支。

王家别院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主跪在正厅里读完遗书,泣不成声。有几位年轻气盛的子弟梗着脖子说,这是朝廷伪造的遗书,是慕容冲想用假遗书瓦解王家,被温峻冷冷地驳了回去——

他认得王导的字。

温峻在太原天牢外守了这么久,等的便是这一刻。他取出王导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亲笔密信——那是王导在被关押期间趁狱卒不备,用一块炭条在囚衣内衬上写下的极短几行字。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让温峻在王家解散之后,远走高飞重新做人,不必替他报仇,不必替他翻案。

温峻将密信在几位老家主面前展开,然后朝他们深深一躬,转身走出了太原王家别院。他没有回头,瘦削的灰色身影沿着汾河边的官道缓缓北行,最终消失在四月春寒料峭的暮色之中。

王家分支收到遗书的次日,便开始分批遣散家财。

太原城郊的几处庄园大门敞开,管家们按王导遗命将田契一张张烧毁,将粮仓里的存粮一袋袋分给佃农。

佃农们起初不敢相信——他们在王家的田地上种了几辈子庄稼,从来只有王家从他们手里收粮,没有王家往他们手里送粮。后来还是温峻在烧毁田契时,当众将王导遗书的后半页念了一遍,佃农们这才信了。

太原城中的几处王家商铺也都陆续关张,伙计们领了最后一份工钱各自散去,铺门上的玄色云纹招牌被摘下来,劈成柴火堆在巷口。

一代枭雄,至此落幕。

邺城永宁坊侯府书房里,陆悬鱼从周浚口中得知王导病逝和遗书内容时,正在翻阅谢道蕴刚送来的新商法第三稿修订草案。

他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那卷竹纸轻轻放在书案上,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石榴树。石榴花刚开了几朵,猩红的花瓣在四月的夜风里轻轻摇曳。

王导这个名字从他在平安巷杂货铺里第一次听到时,便伴随着恐惧和仇恨,后来这个名字变成了他最凶险的对手——借柔然外兵、联合郑氏卢氏、在太原山中囤积粮草军械、在邺城散布谣言、趁天兵围城时起兵攻邺,每一次交手都险些要了他和慕容冲的命。

但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汾河畔一座没有墓碑没有墓冢的土丘,和一封力透纸背的遗书。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卷竹纸,继续批阅。云团趴在他脚边,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赤脚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

窗外石榴花在夜风中静静飘落,四月邺城的春天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