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的笔尖在文书上微微顿了一下——他当然察觉不到这道意念的存在,以他天仙巅峰的修为,也完全无法感知到来自大罗天的任何波动。但他的直觉在那一瞬间忽然警醒了一瞬:
后背莫名地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极古老极威严极不可违抗的东西刚刚从他身边经过,而他完全没有看到它的轮廓。
“勿扰天命。”
当夜,太白金星做了一个梦。天仙巅峰修为的神仙是不需要睡觉的,但太白金星习惯在每夜批完最后一本文书之后,坐在书案后的寒玉椅上闭目养神片刻。
这片刻的养神对他来说便等同于凡人的睡眠。
今夜他照常在寒玉椅上闭目养神,忽然之间,他感到整个天枢院正殿在他脚下猛地一震——不是地震,不是法术冲击,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是天界本身在微微晃动。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不在天枢院正殿里,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任何实地,头顶没有任何穹顶,四周没有任何星辰和云海,只有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活了数千年,从天界初立时便在封神台上受封,此后数千年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恐惧——但此刻站在这片虚无之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极深极沉极空洞的不安。
不是怕死,不是怕败,而是怕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用天规条文来框定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在他面前的虚空中,有无数道极细极密极古老的金色光丝正在缓缓流转。那些光丝不是符文,不是阵法,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天界法术。
它们比所有这些都更古老也更纯粹,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连接着三界中某一条正在运转的规则——人间的生老病死,幽州的轮回流转,天界的星辰起落,都在这些光丝的脉动中被无声地记录着、维持着、调整着。
而所有这些光丝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的正上方。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在那里,在那些光丝汇聚的尽头,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那目光没有任何威压,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可以被他的神识捕捉到的波动。但它就那样平静地、无声地、永恒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他身后,那些被他影响了数千年之久的天规和秩序。
他猛地从寒玉椅上惊醒。后背的银白法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胸口的心脏——那颗数千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常波动的天仙之心——正在剧烈地跳动,跳得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道目光是什么存在,也不知道那股将他从梦境中惊醒的不安从何而来。他只是隐隐觉得,天道有变,而他对这种变化完全无能为力。
大罗天恢复虚无。
那道目光无声地收回了,它从天地初分时便一直在注视三界的那道无形视线,重新融入了永恒的寂静之中。没有星辰起落,没有云雾流转,没有时间流逝。
唯有永恒的寂静,寂静如初,寂静如终。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亦无偏私,以规则为秤砣。
它不偏爱任何一个人,不针对任何一个人,只是在那张铺展了三界一切因果的无形之网上,将每一个存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所造的每一条因果都一笔不落地记录在案。
等到因果累积到某个临界点时,便会有某种改变自然而然地发生——不是天道的意志,而是因果本身的重量。
陆悬鱼浑然不知。
此刻他正站在天界监狱最深处那间暗红色的囚室里,手指悬在张汤案头那卷摊开的竹简上方约半寸处。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将那些判词中的逻辑脉络在他识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他找到了——张汤在师丹案中所写的判词,和他亲手签发的没收家产清单之间,存在着一处极微小极隐蔽却极致命的矛盾。
他将手指点在竹简上那行字迹上,抬起头看着张汤,用极平静的语气开始陈述。
张汤面色依旧阴鸷如常,但那双猩红色的瞳孔在陆悬鱼陈述到某个关键节点时,极轻微极短暂地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非常清楚陆悬鱼发现了什么。
那处矛盾是他在数百年前写判词时就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指出来过的漏洞,如今,终于有人将手指准确地按在了这道裂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