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二章 冤商残魂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老夫姓师名丹,号‘陶朱公’——”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

他看到陆悬鱼眼中闪过的一丝困惑,便微微摇了摇头,说他是春秋时期陶朱公的后人,师从祖上经商之道,世居定陶,以贩丝为业,家资颇丰。

武帝时被张汤以“走私铁器、通敌匈奴”之罪抄家灭族,他本人被押入长安诏狱,在狱中被拷打至死,死后魂魄被封入这天界监狱最深层,至今已近数百年矣。

张汤当年为了凑够没收家产充入国库的数目,将定陶一带数十家丝商全部以“有罪推定”之律打入诏狱,每家每户抄没的财产加起来折合铜钱数亿钱——而这笔钱后来被证实,大半流入了天枢院当年在天界的财富诏狱公库,只有一小部分真正上缴了朝廷。

师丹说到这里将双手缓缓举到眼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数百年的禁制之力磨得近乎透明的手掌,又抬头望着陆悬鱼——

“张汤有句口头禅,老夫至死都记得清清楚楚:‘律法不容私情。’他说这句话时从来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规则。但他从来不曾告诉我们这些被他以‘有罪推定’打入诏狱的商人,他所执的律法,其实是一场蓄意的财富搜刮。”

师丹说完退后一步,将手伸向身后那些还在无声漂浮的鬼魂们,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用力极清晰,仿佛每念一个名字,便是在替那个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冤魂完成一次最后的申诉。

那些名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那位是南阳孔仅,本为汉武帝时的大农丞,掌管盐铁专卖,因反对张汤以‘走私盐铁’之名大肆抄没商贾家产,被张汤以‘勾结豪商、阻挠盐铁官营’之罪反打入狱,死于狱中,死后家产尽没,妻儿流放。

那位是临淄盐商刀間,三代贩盐,家资巨万,张汤以‘私盐入关、偷逃盐税’之罪将其全家下狱,实际上刀間的盐每一斤都有完整的官税凭证,张汤以‘有罪推定’之律先封其盐仓再补证据,等证据补齐时刀間已在狱中被拷打至死。

那位是洛阳巨贾张高,专营西域玉石和中原丝绸贸易,张汤以‘通敌匈奴、走私禁物’之罪将其抄家,实际上张高的商队每一次出关都持有朝廷颁发的通关符节,张汤却将这些符节全部以‘伪造符节’之罪另案处理,将合法商人变成了非法走私犯。

那位是南阳冶铁巨商孔禹,孔仅之弟,在兄长被捕后散尽家财试图为兄长赎罪,张汤不但不接受赎罪,反而将他也以‘共谋罪’下狱,兄弟二人双双死于诏狱,孔家三代家业就此灰飞烟灭。

那位是邯郸粮商吕不韦后人吕安国,专营粮食贸易数十年,张汤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罪将其抄家,但实际上吕安国的粮仓账目笔笔可查,所谓‘哄抬粮价’不过是张汤为了没收其存粮充作军粮而捏造的借口。

那位是成都锦商卓王孙——卓王孙是卓文君之父,司马相如之岳父,以冶铁和织锦富甲一方。张汤以‘勾结诸侯、谋反未遂’之罪将卓氏一门全部下狱,卓王孙年过七旬死于狱中,其家产被全部充入天枢院财富诏狱公库,其女卓文君与婿司马相如四处奔走申诉,终因张汤势大而石沉大海。”

师丹每念一个名字,那些被点到名字的鬼魂便会从鬼群中缓缓飘出来,朝陆悬鱼微微颔首。

他们都已不能像师丹那样开口说话——

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的面部轮廓已模糊到看不清口型。但陆悬鱼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光芒在师丹念到他们名字时同时亮了一下,又同时暗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之后,忽然发现有人还愿意听他们申辩时,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丝极微弱极珍贵却转瞬即逝的希冀。

师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双手缓缓垂在身侧。

那双被禁制之力磨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终于从平静中裂开了一道极深极细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平静,而是被压抑了数百年的、从未有机会在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面前倾诉过的冤屈和悲恸。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而沉稳的语调,而像是一个在公堂上被冤屈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听他的法官的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状纸一字一句地念给这个世界听——

“我等数千人困于此牢数百年矣。无人审,无人问,无人记得。天枢院将我等关在这里便不再过问,天庭的功过簿上从未记录过我等的名字,连阎罗殿的生死簿上都查不到我等的魂魄。我等已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仙——是张汤财富诏狱的活证据,是天枢院不敢放也不敢杀的囚犯。今日悬鱼先生到此,我等不求别的,只求先生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那跪不是膝盖落地的跪——

他已是魂魄,膝盖触不到黑曜石地面,但他将魂魄的轮廓压缩到了和跪姿一模一样的形态,双手撑在虚空中,头低低地垂着,像是一尊被压弯了的古老雕像,

“——替我等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