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蕴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陶潜新写的一篇关于太学推广新文教的策论草稿。
她听到竹门推开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悬鱼怀中的老儒日记上,将手中的紫毫小楷笔搁在笔山上,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将陆悬鱼迎进正屋。
正屋是她的书斋,四壁都是沈茯苓特意让白清从市场淘来的老楠木书架,架上整齐地排列着谢道蕴从洛阳带来的数百卷典籍、竹简和手稿。靠窗是一张旧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那只从洛阳随身带来的青瓷笔洗。
窗外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碎碎的,像是无数片极小的金色羽毛在纸面上轻轻飘动。
陆悬鱼在书案对面的客椅上坐下来,将老儒日记放在案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谢道蕴重新拿起紫毫笔,将陶潜的策论草稿推到一旁,又将一叠空白的竹纸挪到面前。
她看着陆悬鱼,语气从容而笃定,问他是不是有新消息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将昨夜影十三送来的情报,和数日前在开法寺地藏殿与地藏王会面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他说地藏王亲口告诉他比干之死并非魂飞魄散,而是自行散尽形神回归了三界之外,被上古老神接引去了连天道监察者都无法触及的所在。
随后地藏王授他一枚召神符,告知他已有十位悔改财神——其中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六位是他亲手猎杀且自愿悔改的,另外还有厉渊和钱通不在召集之列,而剩余三位——第六届张汤、第七届墨平、第十届周礼——虽尚未猎杀,但其执念根基已被均田令和新商法的实践撼动,若他能前往感化,悔改并非不可能之事。
三界大会的主持资格需要他突破文财六阶·破界,地藏王给了一句提示——“在心”。
谢道蕴听完这番话,在面前的竹纸上飞快地用簪花小楷记下了三个关键的名字和地点——张汤,天界监狱。墨平,失落秘境,三界缝隙。周礼,天枢院密室。
她记完之后搁下笔,用笔杆末端轻轻点着下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这三位,你打算先取哪个?”
陆悬鱼将老儒日记翻到关于第六届财神张汤的那一页。
日记上第十九届老儒的墨迹,和其他页的工整严谨截然不同——字迹急促而潦草,有好几处墨迹洇开的斑痕,仿佛记录者在写到这一条时手指在剧烈发抖。
谢道蕴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日记上写道——“
第六届财神张汤,西汉酷吏也。当值期间以律法之名设财富诏狱,囚十万商人于天牢之中,严刑拷打,没收其全部家产充入国库。然此十万商人中,真正有罪者不过十之一二,余者皆为张汤以‘有罪推定’之条律逼供定罪。其执念曰‘律法不容私情’,然其所执之法,实乃以严刑峻法之名行大肆搜刮之实。酷吏之罪,在于以规矩杀人,比强盗以刀杀人更隐蔽,也更残忍。”
陆悬鱼手指点在天界监狱这一条上。
“先易后难。天界监狱在第三十三重天,张汤虽然被囚,但幽冥司的备用钥匙已在无面手中,进入天牢不成问题。赵公明前辈在玄坛殿,玄坛殿是四大派系中的激进派,赵公明前辈从一开始便支持晚辈猎杀堕落财神。此番若有他相助,天界监狱之行必能事半功倍。”
谢道蕴微微点头,在竹纸上“张汤”的名字旁用朱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赵公明”三个字。
陆悬鱼继续分析道——第七届墨平在失落秘境,位于三界缝隙。三界缝隙空间极不稳定,需要貔貅引路才能找到。
云团体内的通界石碎片正是天然的三界缝隙感应物,貔貅血脉和通界石碎片之间有着极古老极隐秘的共鸣。待天界监狱事了,他便带着云团前往失落秘境。
至于第十届周礼所在的天枢院密室,就在典籍库正下方,和孔固当年被困的典籍库仅隔一层青石地板。那里是太白金星的眼皮子底下,最危险也最难潜入,必须留到最后。
谢道蕴听完他的分析,在竹纸上将三个目标按顺序编号——一,张汤,天界监狱;二,墨平,失落秘境;三,周礼,天枢院密室。她将编号后的竹纸递给陆悬鱼,然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建议。
“先赴天界监狱。”谢道蕴说,手指在竹纸上“张汤”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她解释道,张汤执念的核心是律法,而新商法推行两年多,从度量衡一统令到典当息率令,从商路疏通令到均田令,每一条新法都是对张汤“律法不容私情”这一执念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正面回应若陆悬鱼能将新商法两年来的实际数据——签约商户数、物价变化、百姓口碑——带到天界监狱,摆在张汤面前,这些数据本身便是最有说服力的论据。
张汤是酷吏不假,但他也是最精通律法条文的法学家。法学家的执念只能以更精确的法理和事实来瓦解。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正要点头称是,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他此番去的是天界监狱,天界和人间之间没有比干接引,他如何在天界监狱中与人间保持联络?若遇到需要临时商讨对策的复杂局面,他不可能在太白金星眼皮子底下频繁往返天界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