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稷笑了。他笑得很轻,可眼睛是亮的。他说:“谢家那丫头不错。”萧烬说:“哪个谢家丫头。”萧承稷说:“你说哪个。”萧烬说:“我不知道。”萧承稷说:“装。”萧烬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水。”他走进屋里。谢明烛正站在屋里,手里拿着那卷地脉图。她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对话,脸有点红。萧烬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萧烬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他端着水往外走,经过谢明烛身边时,停了一下。他说:“你别听我父亲胡说。”谢明烛说:“我没听。”萧烬说:“你脸红了。”谢明烛说:“是太阳晒的。”萧烬说:“太阳在西边。”谢明烛说:“那就是东边。”萧烬笑了。他端着水走出去了。
夜里,萧烬坐在新烬井边。井台上“新烬”两个字在星光下看不太清,可他知道字在哪里。他坐着,手里削着一根木头。木头已经削出了形状,是一根簪子,很细,簪头弯了个弧度,像一弯新月。常平从纸坊方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常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簪子,说:“给谁的。”萧烬说:“没给谁。”常平说:“没给谁你削这么细。”萧烬说:“学着削。”常平说:“你学这个做什么。”萧烬说:“学怎么当普通人。”常平说:“普通人不用削簪子。”萧烬说:“那普通人做什么。”常平说:“普通人吃饭、睡觉、干活、养孩子。”萧烬说:“那就学吃饭、睡觉、干活。”常平说:“养孩子呢。”萧烬说:“那个不用学。”常平笑了。他说:“你嘴硬。”萧烬说:“你管得宽。”常平说:“我不管。我就看看。”萧烬把簪子收进怀里,说:“看什么。”常平说:“看一个人从前只会破鼎,现在会削簪子。”萧烬说:“削得不好。”常平说:“削得不好也是簪子。又不是鼎,不用削得完美。”萧烬看了他一眼。他说:“常平。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常平说:“在西陵挖渠的时候。老李头教我的。他说人不用完美。东西也不用完美。能用就行。”萧烬说:“老李头是个聪明人。”常平说:“他是西陵最老的人。他见过前朝。前朝的东西,他记得。”萧烬说:“那我得跟他多聊聊。”常平说:“他天天在厨房挖坑。你去找他聊。”萧烬说:“好。”
常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他说:“我回去了。明天还得画书库的图。”萧烬说:“书库的梁用什么木。”常平说:“松木。西陵城外松木多。梁不用太粗,够撑就行。”萧烬说:“好。你去画。”常平走了。萧烬一个人坐在井边。他把簪子从怀里摸出来,在星光下看了一会儿。簪子的弧度很柔。他把它攥在手里。他想起母亲。他母亲有一根簪子,银的,簪头是一朵梅花。母亲走的那天,簪子放在枕边,他没拿。后来他回东宫找过,没找到。他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可他记得那根簪子。他把手里的木簪放在井台上,站起来。他往纸坊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上的木簪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白。他走进屋里。谢明烛坐在火边,手里拿着那卷地脉图,在灯焰下看。她看见萧烬进来,抬起头。萧烬说:“还不睡。”谢明烛说:“看一段。这段讲通济渠的入口。”萧烬说:“明天看。眼睛会坏。”谢明烛说:“你眼睛也没好到哪里去。”萧烬说:“我眼睛好。”谢明烛说:“你眼睛好,怎么削簪子削了三根才削出一根。”萧烬愣了一下。他说:“你怎么知道。”谢明烛说:“老鲁侄子说的。他说你扔了两根。”萧烬说:“他嘴快。”谢明烛说:“那两根呢。”萧烬说:“扔了。”谢明烛说:“可惜。”萧烬说:“不可惜。削得不好。”谢明烛说:“削得不好也是簪子。”萧烬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焰里很亮。他说:“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明天我教你削簪子。”谢明烛说:“你会了?”萧烬说:“会一点。”谢明烛说:“那我学。”她把地脉图卷起来,放在桌上。灯焰跳了跳。外面,纸坊的烟囱冒着白烟。烟是直的,在夜风里升得很高。西陵的夜很静,只有通济渠的水在城北的黑暗里慢慢地流。水流过乱石堆,流过荒草,流过前朝留下的旧渠,流进了西陵的井里。井水又甜了一点。没有人知道。可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