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云浅浅一怔。
陆怀瑾放下算筹,抬眼看她,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焦虑:“《圣贤赞》?好啊。谢家愿意贴钱贴纸,帮天下读书人温习功课,这是积德。咱们,该鼓掌。”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开始抽新芽的槐树:“浅浅,你觉得,是免费的东西让人珍惜,还是自己掏了真金白银换来的、又确实对了胃口的东西,更让人惦记?”
云浅浅若有所思。
“谢公子这是昏招。”陆怀瑾转过身,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他以为百姓和寒门学子的时间和热情是无限的,以为他们领了一本免费的、却味同嚼蜡的‘圣贤书’,就会乖乖回去之乎者也,把《白蛇传》扔在脑后?错了。大错特错。”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大纸,提笔蘸墨:“他高估了‘免费’和‘谢氏’这四个字的吸引力,更低估了……好故事本身的力量。”
笔尖落下,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传令印刷坊,停掉其他小册印刷,所有工坊、所有工匠,三班倒,全力加印《白蛇传》!纸张从云家渠道紧急调拨,不惜工本,速度要快!”
“印多少?”云浅浅立刻进入状态。
陆怀瑾笔下不停:“先印五万册。”
“五万册?!”云浅浅吸了口气,南溪本地消化几千册已是极限,“去哪里卖?”
“不光在南溪卖。”陆怀瑾写完,吹干墨迹,递给她,“云家商行的车队,不是有通往淮南、江南乃至更远州府的固定线路吗?以前运丝绸瓷器,现在,运书。告诉各分号掌柜,《白蛇传》到货,定价不变,还是三十文。但要给他们一个新规矩——”
他顿了顿,一次有效,概不赊欠。”
云浅浅眼睛瞬间亮了:“买书……送盐油?”
“对。”陆怀瑾笑得像只狐狸,“谢家送《圣贤赞》,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你应该读这个’。咱们呢?是实打实的回馈,是‘谢谢你看我的故事,这点小东西,给你家用’。一个是精神灌输,一个是……人情往来。你说,老百姓更吃哪一套?”
“况且,”他补充道,“盐和灯油,家家户户离不得。为了这五文钱的实惠,许多人会愿意掏三十文买书。买了书,便会看,看了,便会传。故事的口碑,就这样跟着盐袋子和油灯,流进千家万户的灶台边、炕头上。”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荡,将那写满指令的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妾身明白。这就去安排。谢家的书进南溪,我们不拦,甚至……可以帮他们吆喝两声。他们的《圣贤赞》去得越广,我们的盐油回馈,才越显珍贵。”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
谢文渊还未回到河东祖宅,各州府快马飞报已经雪片般飞向谢安的案头。
起初的消息还让谢安捻须微笑:“《圣贤赞》发放顺利,各州府书坊前均排起长队,学子踊跃领取,交口称赞谢氏高义。”
然而,不到一天,风向就变了。
“……领书者众,然多为领取后便随手翻阅,兴趣寥寥,多有当场置于路边石凳、茶棚桌上者。”
“……南溪版《白蛇传》同步大量涌入,每本仅售三十文,购者更众,且闻其商行有‘购书赠盐油’之举,市井百姓奔走相告。”
“……有领书学子,得《白蛇传》后,便将《圣贤赞》随手赠予或丢弃,言‘先看个乐子,圣贤书回去再啃’。”
“……茶馆酒肆,说书先生皆改口讲《白蛇传》,听者如堵。我《圣贤赞》内容艰深,场场冷清,门可罗雀……”
谢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冻结,碎裂。
他抓起一份最新的快报,上面描述的景象让他手指发颤:某个州府的城门口,谢家书坊赠出的、崭新的《圣贤赞》,被成摞地扔在泥泞的墙角,而旁边云家商行的临时书摊前,却围满了拿着铜钱、眼巴巴等着买《白蛇传》的百姓。
一个老汉甚至一边用新买的《白蛇传》扇风,一边拿着领来的《圣贤赞》垫屁股,坐在树荫下听得津津有味。
“啪!”紫檀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
谢安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仿佛看到,那廉价粗糙的纸张,那沾着油墨味的所谓“故事”,正化作无数只蝼蚁,从南溪那个小小的角落,黑压压地爬出来,啃噬着他们谢氏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用锦缎和古墨筑起的高墙。
墙,还没塌。
但地基下的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猛地抓起笔,饱蘸浓墨,却颤抖着,迟迟落不下去。
那从南溪传来的、混杂着盐油气味和市井喧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仿佛正穿透厚厚的厅堂墙壁,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
那是孩童磕磕绊绊的念诵,是茶馆惊木的拍响,是万千书页在民间翻动的、沙沙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