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深在杀害陆征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中国。他选择留下来,继续经营自己的公司,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这个决定,既是出于理性的考量,也是出于一种近乎自虐的自我惩罚——他要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制造的悲剧如何在这个城市里发酵,他要亲眼看着沈确如何在痛苦中挣扎,他要亲眼看着瑞麟集团如何在失去陆征后摇摇欲坠。
他将自己对陆征的仇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样子,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从不与人发生冲突。他积极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结识了不少商界和政界的人士,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他学会了在恰当的时机说出恰当的话,在恰当的场合露出恰当的表情。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完美的绅士,一个无可挑剔的商人。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脸上的笑容是假的,他口中的客套是假的,他建立的人际关系是假的。真实的他,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惜牺牲一切的疯子。
他甚至还参加了陆征的葬礼。
那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人群中,表情悲痛而肃穆。他看着沈确站在墓碑前,泪流满面,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站稳。他看着陆征的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们一个个走上前,在墓碑前鞠躬致哀,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悼词。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复仇成功的快感,那种压抑了多年的仇恨终于得到释放的快感,像一股暖流在他的血管里涌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脏上,隐隐作痛。也有一种他已经无法回头的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到沈确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真诚地说:“沈总,节哀顺变。”
沈确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肿着,目光空洞而涣散,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陆征一起埋葬了。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周慕深的人,与她丈夫的死有关。
周慕深就这样,在沈确的眼皮底下,隐藏了整整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他无数次在梦中看到陆征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梦境中的陆征,总是穿着那件他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穿的灰色西装,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脚下的地面,染红了整个梦境。
他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他害怕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害怕有一天,沈确会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周慕深,是你杀了陆征。”
但他没有收手。他继续与徐振华保持联系,继续通过Bright Future Holdings洗钱,继续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他用从瑞麟集团偷来的钱,投资了多家科技公司,赚取了巨额的利润。他成为了商界的新星,备受瞩目和尊敬。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财经杂志上,他的照片开始出现在各种商业论坛的宣传海报上。人们谈论他时,总是带着羡慕和敬佩的语气。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要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会崩塌。
他曾经想过自首,但他没有勇气。他怕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名誉、地位、财富、家庭。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可以在黑暗中策划一场谋杀,却没有勇气在阳光下承认自己的罪行。
2009年夏天,陆征死后的第三个月,周慕深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了沈确。那是一场由市工商联举办的商务晚宴,沈确作为瑞麟集团的代表出席了活动。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而克制,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痕迹。她在人群中穿梭,与各路宾朋谈笑风生,举止优雅而得体。
周慕深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红酒,远远地看着她。他注意到,她的笑容虽然完美,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她的目光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飘向远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知道,她还没有从陆征的死中走出来。她只是在强撑着,用工作和社交来麻痹自己。
他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道:“沈总,久仰大名。”
沈确转过头,看着他,礼貌性地笑了笑:“你好。请问你是?”
“周慕深,慕深科技的创始人。”他伸出手,与她握了握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力适中,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成功商人的自信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