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在云南府待的第二年,她开了一个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不过是医馆后院腾出来的两间屋子。
一间做教室,一间做藏书室。
教室里摆了几张矮桌和草垫,墙上挂了一块刷了桐油的木板当黑板,旁边搁着几支炭笔。
她让人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灵春学堂。
不收束脩,不分年龄,只收女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头几天没有人来。
云南府的百姓虽然对知州夫人颇有好感,也都知道她医术高明,可让自家女儿去读书认字,还是让不少人犹豫。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在这个偏远的边陲之地依然根深蒂固。
有人私下说,知州夫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做得有些不妥当。女孩子家家的,学那些做什么?将来嫁了人,相夫教子就够了。
虞灵春不着急。
她每天上午在医馆坐诊,下午便搬一把竹椅坐在学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第七天,来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两只手揪着衣角,低着头不敢进来。
虞灵春放下书,朝她笑了笑:“进来坐。”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迈过门槛,在教室里最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虞灵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小声说:“阿秀。”
从那天起,阿秀每天都来。
虞灵春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握着炭笔,一笔一画地写了十几遍,写完了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阿秀是个聪明的孩子,手也巧,学认字的同时,对医理和药材也展现出浓厚的兴趣。
她学东西快,又肯下功夫。
虞灵春教她认药材,她抱着药匣子背到深夜。教她把脉,她每天天不亮就到医馆,在那些来复诊的病人手腕上反复练习。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女孩,有的比阿秀大几岁,有的比她还小。
她们有的是医馆病人的女儿,来看病时好奇地探头探脑,被虞灵春招手叫进来的。
有的是听街坊说“知州夫人开了个不要钱的学堂”,便自己跑来了。
还有两个是杨嫂的女儿和外甥女,被杨嫂半哄半劝地送来,说学了认字总比不学强。
学堂里的学生不多,拢共也就七八个人。
虞灵春不催,也不急。
她每天下午按时授课,上午在医馆坐诊,晚上在灯下批改她们写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都写不对,可她每一张都认真看,把写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一遍正确的,第二天再一个一个地教。
到了第三年,学堂里的学生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
有的已经从零基础到能自己读简单的药方了,阿秀更是能把《伤寒论》的前几章背得滚瓜烂熟。
虞灵春给她加了些内容,除了医理和识字,还教了她简单的记账和算数,让她帮着管学堂的账目和药材出入库。
阿秀学得又快又扎实,虞灵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五年,贺昭然再次上了留任的折子。
他在云南待了五年,政绩平稳,并无太大的功绩。
这里没有仗打,没有大灾,百姓安居乐业,他最大的功绩就是把府衙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又把几条进山的路重新修整了一遍,让山民们的茶和药材能运出去卖个好价钱。
折子递上去之后,他本没有抱太大期望,想着做得差不多就回汴京了。
可没等多久,朝廷便回了信,准了。
原来是换了官家。
新官家登基已有两年,年号元祐。
他在批复折子时附了一句朱批,只有几个字:“贺卿善治,准留任。”
他明白,新官家愿意让他继续留任,是因他这些年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留在云南这样安稳的地方,不会惹事。
新帝登基,总是希望时局安稳的。
第六年的春天,虞灵春从一位从交趾回来的客商那里听说了占城稻。
那客商姓杜,是云南本地人,常年在交趾和大宋之间贩运货物。
他在虞灵春的医馆看过病,一来二去便熟了。
有一回他看完诊,随口提了一句:“交趾那边种了一种稻子,一年能收两季,他们那里的地也没有多肥,可收成比咱们这边多得多。”
虞灵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年两熟的稻子。
她在现代是学医的,不是学农的,但她多少知道占城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