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探查

汴州城外,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福宝此刻如果在这儿,大概会说这日头像块被火烤透了的饼子,搁在天上半天不挪窝,把地皮上的最后一丝水汽都烤干了。

李默蹲在城门口最后一座粥棚旁边,看着那口大铁锅里正冒着热气的稀粥,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确认锅底没有糊,才把勺子递给旁边负责盛粥的老兵。

粥熬得不算稠,但胜在干净,没掺沙子没掺糠,麦粒和豆子都能看到完整的形状。

排队的灾民端着各种容器,粗陶碗、豁口的瓦罐、半边葫芦壳,最前面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老妇人捧着一只破木碗,接过粥时手抖得厉害,粥汤晃出来两滴,她连忙用指头抹了塞进嘴里,还舔了舔手指。

“慢点喝,别烫着。”负责盛粥的老兵嗓门大,但动作比嗓门柔和得多,每勺都稳稳当当的,不多不少刚好一平勺。

这是李默到汴州的第八天,五座粥棚已经发了七天的粥,虽然只能让灾民勉强吊着命,但至少城门口每天倒毙的人比刚开始那几天少了。

李默又在粥棚旁边站了片刻,确认队伍没有骚动,才转身往城里走。

赵老根还没回来,那截从函谷关附近捡回来的断麻绳被张大牛揣在怀里带回来了,绳头整齐,是被刀割断的,不是磨断的,说明有人刻意处理过痕迹。

赵老根还在那边一带搜寻,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蛛丝马迹,张大牛则先一步回来汇报情况。

“殿下,赵队正说,那截麻绳是装粮袋用的,跟咱们粮车上用的麻绳粗度一样,打结的手法也一样,应该是同一批粮袋。”张大牛跟在李默身后,压低声音。

李默嗯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他穿过汴州城略显萧条的街道,路边的店铺大半关着门,少数还在营业的也门可罗雀,只有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橘猫蹲在磨刀摊子的阴凉处打盹,毛色灰扑扑的,尾巴尖缺了一截。

他回到临时住处,是一间空置的官舍,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占了大半地方,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一把掉了漆的椅子。

他坐下来,把那份汴州府的旧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账册是前天从汴州刺史府的书房里翻出来的,记录着今年春夏两季朝廷拨往汴州的赈灾粮款,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

但李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出库的粮食总量比入库的少了将近三成,负责签字的官员前后换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前任刺史,第二个是陈通判,第三个是现在的周推官。

三人签字的时间有前后次序,但出库数目的缺口一样大。

换句话说,不管是谁经手,都有三成粮食凭空消失了。

他正低头看着账册上的数目,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间隔均匀,像是刻意在数拍子。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李默没有抬头,手指翻过账册下一页:“进来。”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穿着旧短衣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都认不出来的那种,但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百姓,脚掌落地很稳,每步间距一致,腰背绷着一条不易察觉的直线。

他身后两个人也差不多,面无表情,目光在一进入院子后就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院内的地形和出口。

李默把账册合上,放在石桌边沿:“有事?”

领头那人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刀身泛着暗沉的灰色,刃口上涂着一层颜色极淡的油状物,在正午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各自抽出兵器,一柄短刀,一把铁锥,同样都涂抹了一层薄而匀的油状物。

三人没有报身份,没有放狠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像是早就商量好了流程,动作几乎同步,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步伐交错,不留死角,仿佛演练了无数次,只等这一刻。

李默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领头那人握着短刃的指关节上。

老茧很厚,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人。但那张脸毫无特色,丢进人群里转个身就认不出来,是那种被精心挑选过的、不会留下任何特征的脸。

领头那人先动了。

他跨前两步,短刃直刺李默的胸口,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力道和角度都精准,一看就是老手,短刃的刃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极快的灰光。

另外两个人几乎同时从两侧切入,一个攻左肋,一个袭后颈,刀锋和铁锥在空中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分出了三道影子。

三件淬了毒的兵器在同一个瞬间封住了李默所有退路。

然后三件兵器都落空了。

领头那人只觉得眼前一晃,那个坐在石凳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紧,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疼痛迟了一瞬才涌上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慢慢扎进皮肉。

短刃脱手落地,翻了两滚,停在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根底下,刃口沾了一层灰土。

他想喊,喉咙里还没发出声音,身体已经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震得墙皮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顺着墙根滑坐下来,闷哼了一声,没了动静。

另外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边那人的短刀在即将刺中李默左肋的瞬间,发现目标已经从石凳上消失了,紧接着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四肢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就被扔出去,撞翻了院子角落里半人高的柴火堆,砸得柴火四散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