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往蒙古贵族的方向追了两步,嘴张开喊了一个字。
“站——”
第二个字没喊出来。
跟在后面的蒙古兵拨马回来,长矛横着一扫,矛杆抽在男人的膝盖上,男人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蒙古兵把长矛翻过来,矛尖对着男人的脖子。
蒙古贵族在前面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嘴里说了句蒙古话,语气跟吩咐人喂马差不多。
矛尖往前送了三寸。
男人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卡在那个角度不动了,然后慢慢往一边倒,倒在他孩子旁边,两个人并排趴在青石板上。
围观的人一个都没动。
铺面的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墙角蹲着的老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一个挑水的妇人站在十步开外,扁担还压在肩上,水桶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她的裤脚,她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长青站在人群最外围。
麻衣,赤脚,跟这条街上的南人穿得没什么两样。他混在几个低头走路的人中间,不显眼,任谁看过去都只当是个普通的年轻后生。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节绷出了骨头的形状,又一根一根松开。
没有出手。
弹幕刷疯了。
“老祖为什么不出手?”“规则限制,他不能随便干预历史进程。”“就算杀了这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制度不变,人命就是草。”
三天后,官府的判书贴在城门洞的告示墙上。
纸上写着:蒙古人巴图杀南人张三父子,查无过错,依例赔偿驴价一头,折钱三贯,巴图可选赔偿或免赔。
下面盖着官府的红印,红得刺眼。
围在告示前面的人看了两眼就散了,散得很快,步子碎,低着头,贴墙根走。
没人说话。
弹幕只剩了滚屏。
“人命不如驴,这什么狗屁朝代。”“三贯钱,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加起来三贯钱。”“这就是四等人制?太憋屈了。”“难怪元朝八十年就有人反了,这日子谁过得下去。”
苏念攥着靠枕的手指掐进了布面里,她把靠枕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发哑:“这都什么玩意儿。”
苏长青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喉结动了一下。
画面跳到深夜。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街上没灯,宵禁令比白天的空气还沉。城东一座宅子亮着灯,灯光从镂花窗棂里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道。
院子里搭着凉棚,棚下面摆着矮桌,桌上铺满了菜,烤全羊、炖马肉、成罐的马奶酒,蒙古贵族巴图歪在胡床上,一只手攥着羊腿啃,油顺着下巴往领口淌,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南人婢女的肩膀上,婢女跪在旁边给他倒酒,手在抖,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巴图把羊腿往桌上一扔,油腻的手在婢女衣袖上擦了两下,仰头灌了一口马奶酒,打了个酒嗝。
院墙上落下一个影子。
没有声音,连院子里拴着的两条猎犬都没叫,它们趴在窝里,耳朵竖着,然后同时把头埋进了前爪里,哼都没哼。
苏长青从墙头上下来,脚落在石板地上,石板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