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神域。
神域最北端,有一座被称为神山的雪山,终年积雪不化。
那山比昆仑的玉虚峰还要高出不知多少,山尖刺破云层,探进了一片连星辰都不愿靠近的黑暗里。
半山腰以上全裹着万年玄冰,冰层厚得能埋下整座城池,日光打上去,只能折出一片刺目的白,晃得人眼睛生疼。
就在那片白得近乎虚妄的冰壁上,嵌着一座宫殿。
整座宫殿用冰晶雕刻而成。
没有榫卯,没有瓦当,每一面墙、每一根柱、每一道飞檐,都是从山体上直接生长出来的冰。
那冰剔透得像不存在,却能看见内部流转着极细极密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缓慢地一胀一缩,输送着某种活物才有的温热。
宫殿深处有一间内室,四壁蒙着厚绒毯,绒毯底下再垫一层雪狐皮,把外头那股能冻裂肺腑的寒气挡得一丝不剩。
室内暖得像初夏,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腻香气,像是某种花蜜被人反复熬煮之后留下来的底味。
阿米娜托鲁蹲在大床边上。
她蹲得很低,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长到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脸上能长出来的东西,下颌的弧度柔和得像初雪刚刚落停的那一瞬,可嘴角却微微下压,压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道纹路在她脸上刻了太多年了,比任何一道皱纹都深。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头发是浅金色的,散在肩头,发梢几乎垂到了床沿上。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身打扮,任谁见了都要恍惚一瞬,觉得眼前站着的是哪座神庙里的神女走下神坛来。
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却在神域的古语里只有一个意思。
仇恨。
阿米娜托鲁。
这五个音节念出来,舌尖抵着上颚,气流从齿缝间挤出去,像吐出一口血。
她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到每次有人叫它,她都要在心底再默念一遍,像在咀嚼一颗裹了蜜的苦杏仁。
甜是假的,苦才是真的。
可她就是要那点甜,不然那点苦她咽不下去。
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一层奇异的淡粉色,像是血液还在体内缓慢地流淌,只是流得太慢了。
苏雨凝。
大祭司血祭之后把她扔进乱石堆里,浑身的血几乎流干了,一根肋骨断了三截,右臂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可她还活着。
阿米娜托鲁派出去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那口气吊在喉咙里,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随时都能断掉。
可到底没有断。
阿米娜托鲁把那根丝线接住了,又往里面续进了自己的气息。
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才把苏雨凝身上那些致命的伤一点点抹平,像修补一件碎得太厉害的瓷器,每一片都对回去,每一道裂纹都用金漆填满。
如今苏雨凝躺在雪狐皮褥子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除了瘦了些、白了些,看起来竟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