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林没说话,只从案下抽出一卷褐绳竹简丢给他。林川展开,是虎贲军今年入冬粮草清单,账面与仓库显然对不上。林川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他双手按在膝上,说:“这账对不上,是有人先挪了粮,再借楚国的名头栽给郑国。洛邑粮仓封了五座,虎贲军的冬储又被挪走大半。天王若信臣,就给臣三日期限,把洛邑这几条线收干净。粮草找不回来,臣回汝水再调;名分若脏了,郑国就只能背一辈子。”
姬林看了他很久,才点点头,说:“好,就三日。三日后,寡人在朝上听你回话。你要多少人,就问太史寮要。只是有一条——卫国旧官那间空宅,你别再去。朕已经让内臣盯了。你郑伯去,就是授人以柄。叫成周的人去,名正言顺。”
林川领命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王,今日的话,若被别人听了去,臣这三天就白争了。”姬林哼了一声:“放心,这殿里除了你,就剩寡人。连个倒水的都没留。”林川行礼而出。
出了殿门,风比进来时更紧。子都靠墙站着,半张脸藏在斗篷里。见林川出来,迎上来问:“大王怎么说?”林川言简意赅:“给我三天。你带人去,别动卫国空宅,让成周的人去。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洛邑城北到虎贲军草料库的每一条巷子都查一遍,有车辙、有鸟爪、有生漆味的,全标出来。”子都问,标出来又如何。林川说:“标出来给周公看。天子已经知道这盘棋是谁在下。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线,是把线连成人,让人连成局。”
子都看着他,没再问,转身去牵马。林川站在殿前,看洛邑王城的飞檐在风里像一条条黑蛇。他在现代看过一句话,说天下的棋局,从来没有真正下完的时候。每个终局都只是另一个残局的开头。他原先不信。现在站在这里,他信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偏殿,姬林没出来,但那扇门还留着一道窄缝,像谁把最后一点光留给了他。
当夜,卿士府旧馆里灯火通明。林川和祭仲、子都、成周铺开洛邑北城图。子都把白日查来的车辙和鸟爪位置一一标上。那些线绕着虎贲军草料库,像蜘蛛网,也像一只张开的鸟爪。林川拿炭笔从其中一条线向城西一划,正好穿过卫国空宅和旧书铺。他说:“三天。三天后,我要让天子看见的不是郑国的清白,是这洛邑城里到底谁在替楚人养线。现在,子都去虎贲营,成周去太史寮,我们在天亮前把第一根线收掉。”他说完,推门出去。洛邑城黑沉沉的,几处灯火稀稀落落,像棋枰上被风吹散的残子。三日后,这盘棋就要见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