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没有像叔段那样大乱。中军护卫结阵死战,前队回援的轻车从官道上掉头,几十乘战车朝子都侧翼反冲过去。后队的云梯兵和楼车兵被弩机压得往水田里乱跑,陷在泥里。楚军护卫帅旗的戈手不退,车兵用长戈连刺带挑,和公子吕的车队绞在一起。整个官道上,戈矛交错,车轮撞击,喊杀声混着战马的悲鸣,把宋都城外的荒野搅成了一口沸锅。
林川带着三百弓手和五百戈手从东侧压了上来。他没有骑马,握着短弓走在弓手中间。箭雨从楚军侧后打过去,把帅旗外那层护卫射倒一片。熊通的帅旗还在,旗杆上的玄色熊纹大旗被一支火箭擦过,一角烧了起来。风助火势,那面旗很快便烧掉了半边。
“帅旗倒了!楚军退了!”子服在林川身后喊道。
林川抬头一看,那面旗确实在往下倒,但熊通的车驾没有乱,周围的护卫战车开始收缩,把帅驾围得更紧。楚军也不是退,他们在变阵——车兵向外散开,步卒向里靠拢,像一只刺猬把熊通裹在中间。前队回援的五十乘轻车已经和子都骑兵缠在一起,正在慢慢挤压子都的冲击空间。原伯的弩机手还在射,但楚军盾阵已经合拢,弩矢打在盾面上像雨点打铁,叮当响成一片。
“该收了。”林川对子服说。
子服挥旗,后队弓手开始朝楚军放箭掩护,戈手交错后撤。公子吕的车队也不恋战,从楚军侧翼撤出来,沿着官道西侧退了。子都的骑兵最后走,带着抢来的几十匹驮马和一批伤兵,从楚军后队口子上硬冲出来。楚军追击了半里地,看林川这边弓手又回身放了一排箭,才缩回去护住帅驾。
退进土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半。宋都北门外燃着几堆火,是楚军前队在那里扎下的前哨。熊通的中军没有再前进,留在官道西侧的水田边,把楼车和粮车重新收拢。那面烧掉半边的帅旗被重新竖起来,插在一处高坡上,夜风一吹,剩下半片残旗像团野火一样在暮色里抖。
林川和公子吕、子都、原伯蹲在土城墙上,吃着子服烤热的两块粟米饼。几个人谁也没说话。远处楚军大营里火把越点越多,密密麻麻,把宋都北面整片原野映成暗红色。
“熊通的帅旗没倒,但他今天没进宋都。”原伯先开口。
“不是他进不去,是他在等。”林川嚼着饼,望向远处那面残旗,“等后队辎重收拢,等前队把宋都北门外的路垫平。我估计最迟明天,他就会强攻宋都。咱们手里这些人,挡住他一次可以,挡不住第二次。”
“那怎么办?”子都问。
林川把饼咽下去,说:“宋都的粮和水能守半个月。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和熊通正面耗,是把他的粮道和楼车毁掉。他的中军再能打,没有粮车和攻城器械,在宋都外撑不了五天。”他把地形图摊开,借着火把在地上重画起来。
他正要说下去,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手满身泥浆,滚下马后喘得说不出话,子服忙把水囊递过去。那人喝了口水,才费力开口:“君上,楚军轻装步兵已从东侧粮道抽身,正在北门与熊通汇合。华父督的兵往宋都退了,没拦住。宋国北境守军也退到城外,被楚军围在外面,进不了城。”
林川动作一僵。楚军三路全到了。这不再是撕开一个口子的问题,而是熊通已经把宋都围住,并且要当面吃掉所有来援的宋军。他缓缓把地形图折起来,火把光照着他半边脸,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半晌,他站起身,往宋都方向望了一眼,说:“楚军围了城,城外宋军还在往这边退。熊通不是只想要宋都,他是要围点打援。华父督现在不是在解围,是在往锅里跳。传令下去,所有撤下来的人往汝水方向收缩,不要进宋都,也不要和楚军前队硬碰。告诉华父督,再退,退到汝水西岸,把楚军引离宋都。熊通要打援,我们就给他一个靶子。”
“君上,宋都呢?”子都一下站起来。
“宋都的城墙和粮草够守半个月。熊通若分兵攻城,就无法全力追援;若全力追援,宋都就能缓过来。他只有一双手。”林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极沉。他转头看向原伯和公子吕,“你们把弩机和战车带到汝水西岸,沿河摆开。子都的骑兵等楚军追过来,从侧翼打他的后卫。让熊通自己在宋都和援军之间选。”
火把下,几个人影都没再说话。远处楚军大营里那面残旗还在风中乱抖。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