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名字是什么

孔宣走在金色丝线上。

海风停了。

浪声也停了。

整片西海,像被按住了呼吸。

他走出第三步时,忽然感觉到什么,停住了。

脚边的海水在震动。

不是他踩出来的。

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像一面被重锤击响的鼓,余波穿过水层,穿过海面,漫过他的脚踝。

他低头。

海水正在变颜色。

从深蓝变成浅金。

从浅金变成几乎透明的白。

他看见海面之下,那些光点重新浮起来了。

比昨晚更多,更密。

像一整片沉睡了亿万年的星河,正在被同一只手从海底托起。

光点浮到水面,没有散开。

它们开始聚合。

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粉,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垒高。

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最后,一道身影从光中站了起来。

那道身影站在他身前十丈处,海水在她脚下凝成一片实地。

月白色长裙,长发垂落至腰际。

她的面容不再藏在光芒深处了。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清冷,唇角微抿。

像是睡了很久,刚被吵醒。

她看着孔宣。

孔宣也看着她。

海风重新吹起来,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片海都静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谁吗?”

孔宣说:“玄音。”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三样东西正隔着衣料安静地贴着他。

“你带着我的羽毛。”

“带着我的石片。”

“带着我的卵壳。”

“还带着我那枚卵石。”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着他的眼睛:“你走过那扇门,见到那棵树,读到那卷布帛。”

“你把那瓣花还给了我。”

“你走完了那条路。”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整片海域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孔宣感觉到,怀中三样东西正在同时发烫。

不是灼烧,是温。

像三盏被同时点燃的灯。

三只小鸟从他衣襟中探出头来,齐刷刷望向玄音。

雏鸟的金瞳瞪得滚圆。

幼鸟浅金色的瞳仁一眨不眨。

最小的那只灰蓝色瞳仁正微微收缩,翅尖暗纹亮得像一根被烧红的细铁。

玄音低头,看着那三只小鸟。

她的目光在最小的那只身上停了最久。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像认出了什么。

“原来是你。”

她伸出手。

那根灰白色羽毛从孔宣怀中飞出,落进她掌心。

她握着那根羽毛,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重新抛向孔宣。

羽毛在他胸前悬停,像一枚被钉住的针。

“你带着它。”她说,“它已经认得你了。”

“比认得我,更久。”

孔宣将羽毛收回怀中。

他感觉到,那片底色正在他识海中翻涌,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水面,正等着他问出那个问题。

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等?”

“等一个人,替你把那瓣花带回来。”

玄音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

“因为那瓣花里,装着一样东西。”

“装着什么?”

“装着我的名字。”

孔宣怔住了。

玄音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想起笑是什么感觉。

“我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那朵花里。”

“然后我把那朵花放在了树下。”

“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走到那棵树前,把那朵花带回来。”

“如果有,那个人就是我要等的。”

“我等了四十九个人。”

“你是第四十九个。”

孔宣站在海面上,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的名字……是什么?”

玄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海面上的光点正在缓缓沉回水底,像一群归巢的萤。

风小了,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

雾中,她的身影正在变淡。

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