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胸中沉甸甸的无力感尚未散去,幕府门外,侍从轻声入内通报,屈、景、昭三家数位宗主联袂求见。
方才屈氏私兵攻坚受挫生出的隔阂还没有抚平,新一轮纷争,已然找上门来。
淮水前线数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如同无底洞,军需补给全都仰仗各家封邑源源不断输送。可各地条件本就天差地别:临近河道的封邑水运顺畅,粮船总能按期抵达,沿途粮食损耗尚且可控;地处内陆山地的封地路途迂回,转运艰难,常常延误时日,一路人畜消耗之下,真正送到军营的粮秣,较起运之时折损甚多。
差距摆在眼前,人心自然难以平衡。
那些按时足额输送粮草的宗主心中不满,暗自认定偏远封地的同族刻意藏粮,不愿倾尽宗族力量共赴战事。而路途遥远的世族宗主,亦是满腹委屈,反复诉说山川阻隔、收成有限,实在难以和临水封邑执行同一套标准。
众人踏入幕府,表面依旧维持世族间的体面,言语之中却暗藏交锋。有人旁敲侧击,埋怨部分世族输送拖沓,拖累全军防线;另一批人立刻出言辩驳,细数转运途中重重难处,恳请项燕酌情放宽定额与期限。
彼此推诿、互相试探,一桩桩诉求接连抛出,所有压力尽数堆到项燕身上。
项燕静静听着众人争论,一时默然。
前番私兵作战生出的裂痕悬而未决,外部王翦按兵不动的死局无从打破,眼下粮草供给的争端又接踵而至。身为联军统帅,对外要防备秦军伺机而动,对内既要调和各部士卒的矛盾,还要周旋各大世族之间的利益分歧。
王翦只需要专心调度兵马。反观自己,各式各样的难题源源不断冒出来,一件尚未理清,另一件难题紧随其后。手中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内里牵绊缠绕,处处束手束脚。
他心里清楚,没有人完全在说谎,可也没有人全然为公。各家宗族永远会优先保全自家根基,所谓共御强秦,始终要建立在不损耗封邑本身的前提之上。严苛定规,恐逼得世族心生异心;一味宽松,又会寒了尽心出力之人。左右权衡,竟寻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一番漫长的斡旋安抚,方才送走一众宗主。幕府再度恢复安静,项燕走到舆图之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持续固守淮水防线的隐患,正在一桩接一桩浮出水面。他愈发笃定,长久僵持绝非出路,暗中筹备后撤转移的计划,再也不能拖延。
一众世族宗主陆续离开幕府,偌大帐中终于清静下来。接连不断的纷争沉甸甸压在项燕心头,前线僵局没有出路,内部矛盾一桩接着一桩涌来,一时之间竟找不到破局的方向。他稍稍沉思,命侍从传令,召项生入帐议事。
不多时,项生快步走入中军幕府。此人曾奉命北上出使,亲见过赵括,洞悉北方合纵各路势力的局势,是项燕最为信任的心腹。帐内没有旁人,只剩下二人对着摊开的淮北舆图低声交谈。
项燕将连日的困局尽数道出。屈氏私兵攻坚受挫埋下隔阂,各家封邑输送粮草厚薄不均、彼此推诿猜忌,外部王翦大军固守营垒,任凭楚军如何试探,始终不肯出战。耗费整整一年、倾尽楚国民力修筑的淮水壁垒,原本预想用来依托工事阻击秦军主力,可眼下对手完全不按照预设的棋局行动。数十万大军长期在此对峙,闲耗日久,军中矛盾只会持续发酵,指挥调度、粮草转运大大小小的难题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