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攻城不利本就士气低迷,睡梦中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的赵军士卒慌乱中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抓起兵刃冲出营帐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有人以为是晋军大举来袭,有人以为是营啸,黑暗中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祖昭率众冲到投石车阵列前,那些耗费数日工夫搭建起来的重型投石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堆着尚未使用的石弹和油罐。
“烧!”
火把掷出,油罐碎裂,烈焰腾空而起。三十多架投石车转瞬便被火舌吞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与此同时东侧的冲车阵列也冒起了浓烟,那些包着铁皮的庞然大物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炸响。赵军士卒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救火却被黑暗中射来的弩箭一一射倒。
祖昭一剑劈翻一名冲上来的赵军校尉,抬头看了一眼火势,确认投石车和冲车均已烧毁大半,当即便要下令收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赵军大营深处传来。
石闵率领一队乞活军骑兵杀到了。
祖昭瞳孔一缩。他看得分明,石闵的乞活军衣甲整齐、阵型不乱,显然是早有准备。若今夜不是石闵反应迅速,赵军的损失远不止于此。
“撤!”
角声骤响,穿透了夜空中嘈杂的喊杀声。五百精锐闻声即退,没有丝毫恋战,沿着事先探明的路线迅速撤出赵营。
石闵率骑兵追至营门,黑暗中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当先数名骑兵应声落马。石闵勒住战马,冷冷地望着黑暗中迅速远去的晋军身影,没有下令追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投石车阵列和冲车阵列,又看了看中军大帐方向,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临沂城门洞开,五百精锐鱼贯而入,清点人数后竟只折损了不到二十人。
孙铁柱在城门口接应,见祖昭满身是血地走进来,咧嘴一笑:“将军这一手漂亮,赵军今夜是别想睡了。”
祖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回头望向城外赵军大营的方向。火光依旧冲天,将半边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石闵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他收起寒月剑,语气中带了几分审视,“若今夜赵军主将是石闵而非石琨,这一仗不会这么轻松。”
孙铁柱挠了挠头:“石闵真有那么厉害?”
“此人绝不可等闲视之,”祖昭拍了拍孙铁柱的肩膀,“不过眼下石琨是主将,石闵再厉害也只是个副将。石琨那个性子,今夜这口气咽不下去,明日必然变本加厉地攻城。传令下去,各段城墙加强守备,弩矢备足,明日还有硬仗。”
孙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赵军中军大帐内,石琨的脸在火把光芒下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的面前跪着七八名将领,为首的是今夜负责巡营的校尉。那校尉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
“末将失职,请大都督责罚!”
石琨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抵在校尉后颈。帐中众将齐齐变色却无人敢出声劝阻,只有石闵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剑锋划过,那校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鲜血洇红了帐中的毡毯。
“拖出去,枭首示众。”石琨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看清楚了——巡营不力,这便是下场。”
帐中鸦雀无声。
石琨将剑上的血在校尉的衣袍上擦干净,还剑入鞘,抬眼扫视帐中诸将:“都愣着干什么?连夜清点损失,明日卯时全军攻城,破城之后大索三日,一个活口不留!”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退出大帐。
石闵最后一个走出帐外。夜风吹来,带着烧焦木料和桐油的焦糊味,他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临沂城头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身后的大帐里传来石琨摔砸东西的声响,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咒骂。
石闵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翻身上马,朝自己的乞活军营地缓缓行去,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