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遇到范围不清的地方,视线也开始落到高桥身上。
“高桥先生,磯村拒绝西园寺提出的个别项目,算不算冲突?”
“看拒绝理由。”
高桥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如果项目本身损害行政公平,拒绝反而证明双方的合作边界仍然有效。”
“那政治独立性怎么确认?”
“先看他是否愿意把西园寺提供的方案改成公开规则。”
“如果规则公开以后,竞争会社也能使用呢?”
“那就接受。”
高桥说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脑中原本零散的判断忽然连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皋月。
“我想,我可以给出结论了。”
桌边的人陆续停下手中的动作。
皋月将茶杯放回杯碟,抬眼看着他。
“请。”
高桥坐直身体。
“磯村先生已经证明了三项能力。”
“他能够理解专业政策的实际作用,也能在竞选团队、行业组织和支持者之间完成协调。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把复杂机制转化成公众能够理解的承诺,并愿意为那些承诺承担政治责任。”
“但这些证据全部来自竞选阶段。”
高桥的视线掠过白板上的第二行。
“他能不能指挥都厅官僚,能不能让建设局、财务局和审计部门按照同一个期限行动,能不能在都议会阻力下取得预算与条例支持,目前都无法确认。”
“所以,政策理解、竞选协调和公众沟通,可以写进结论。”
“行政执行力,还要等他就任以后验证。”
皋月轻轻点头。
“冲突呢?”
高桥沉默了片刻。
十天前,皋月让他调查磯村在什么情况下会违背西园寺。
当时他一直把“违背”理解成利益变化、派系压力或者政治背叛。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真正危险的地方更加简单。
西园寺可不是什么乖乖的模范企业家。
“当西园寺提出的要求损害他的公开承诺、行政公平或者政治独立性时。”
高桥迎着皋月的目光。
“磯村先生会与西园寺发生冲突。”
“如果西园寺要求都政府只为集团合作会社缩短账期,只允许指定银行参与融资,或者以支持选举为理由取得公共项目优先权,他应该会拒绝。”
“就算暂时接受,也会在媒体、都议会和官僚压力下重新拉开距离。”
“双方能够长期合作的前提,是西园寺提供的办法可以变成公开制度。西园寺可以先设计、先投入、先承担试点风险,但规则一旦进入都政,就必须允许其他符合条件的企业使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高桥说完最后一句,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个结论并不讨好西园寺。
它意味着集团投入资源扶持磯村以后,依然无法独占政策收益。
也意味着未来的新任知事,很可能会在某一天当面拒绝皋月。
可如果连这种结论都不敢说,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没有意义。
皋月看了他片刻,伸手从苏方文件下面抽出另一只浅灰色文件夹。
“这是磯村过渡团队昨天晚上送来的政策草案。”
千鹤接过文件夹,将里面的几页纸分别放到众人面前。
高桥低头看去。
原稿中关于三十日结算的一项条款被红笔划掉了。
原来的表述是:
由西园寺集团合作金融机构及指定建设会社优先参与试行。
修改后的文字变成了:
由符合资本、审查与信息公开标准的金融机构及承包事业者,自愿申请参与公开试行。
应收款融资部分也增加了一项限制。
任何企业不得因对知事、政党或特定政治团体提供支持,而取得优先审核、信用保证或公共工程承包资格。
高桥看着那几行红字。
纸张上的修改痕迹还很新,有些位置甚至保留着过渡团队成员在边缘写下的讨论意见。
磯村已经动手了。
在正式进入都厅以前,他先把西园寺替自己准备的胜选工具,改成了西园寺无法独占的制度。
高桥忽然想起十天前的电视画面。
磯村戴着巨大的红花站在话筒前,反复提到责任、就业和都民。那时高桥仍在思考,这些词里有多少属于竞选语言。
现在,第一处边界已经落在了纸上。
皋月靠回椅背。
“这份草案还没有对外公布。”
她的语气很轻松。
“磯村先生大概以为,西园寺看见以后会有一点不高兴。”
高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您不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