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枉持斧钺为人役,始悟机谋落世机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苏承明的指腹在扶手上慢慢的搓着。

“继续。”

“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这三个人,在崇王给殿下的图谱上,记载的都是些贪墨几千两银子、任人唯亲之类无关痛痒的失察之罪,但在昨夜的抄家行动里,这三人是绝对的首犯!”

徐广义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如若仅凭图谱上的这些消息,缉查司根本不可能拿人......也就代表着,殿下手中这份图谱上,缺的东西太多了。”

苏承明走回书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目光如刀般盯着那份图谱。

“他给孤的,全是些碎屑。”

“严颂平挪用边军急饷、伪造灾情,这些罪名看着大,却不足以将世家一击毙命,他故意把这些碎屑抛给孤,让孤在朝堂上发难。”

徐广义顺着苏承明的思路,继续往下剖析,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殿下拿着这份残缺的图谱,只能将世家打伤,却无法打死,世家受了伤,必然恐慌聚头,为了自保,联名写了弹劾折子,试图把水搅浑,崇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借着殿下造出的势,借着弹劾的名头堂而皇之认罪,获得面圣的理由。”

“他去见父皇,根本不是去请罪,他是去送名单的。”苏承明接过话,“环环相扣。”

徐广义低下头。

“殿下在朝堂上的每一步行动,全在崇王的预判之内,他算准了世家会反扑,算准了圣上看到完整名单后的反应。”

苏承明慢慢的直起身子,他看着桌面上那两张纸,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带着自嘲。

“孤以为孤在掌控全局,以为孤在利用他这把刀,原来,孤才是那把替他开路的钝刀。”

苏承明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孤把世家表面那层皮刮开,露出下面的烂肉,然后他亲手拿着一把快刀,绕过孤,直接交到了父皇手里,刀,从来没在孤手上过。”

书房里陷入寂静,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成了灰白色,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苏承明盯着桌面上的砚台,目光失去焦距。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孤的。”

徐广义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的开口。

“大概是从他答应与殿下合作的那一刻起。”

苏承明笑了一声,屈辱感在胸腔里不断膨胀,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动辄暴怒的皇子了,他是太子,他必须忍。

“抄家所得的银两、账册、田契,现在在哪里。”

徐广义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出来。

“全部在缉查司,玄景下令直接锁进密档库,由陆峥和谢凛亲自看守,玄景对外放话,说账目繁杂尚未理清,拒绝任何人过问,连户部派去准备交接的郎中都被挡在大门外。”

“好一个尚未理清。”

苏承明冷笑出声,将那份删减版的图谱拿起来,撕成一堆碎纸,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天色渐亮,辰时的钟声从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按照规矩,这个时候苏承明该更衣前往明和殿主持早朝了,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

“传话出去,孤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免了,政务交由卓相代掌。”

徐广义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殿下,今日不去,百官会如何作想?昨夜刚出那么大的事,今日朝堂必定人心惶惶,殿下若不露面,流言蜚语怕是压不住。”

“让他们去想。”苏承明闭着眼,“孤现在去朝堂,除了被人看笑话,没有任何用处,孤需要让父皇看到孤的不满,孤不能去和心殿质问,只能用这种法子告诉父皇。”

徐广义不敢再劝,躬身领命退下。

一整个白天,苏承明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期间福海送了两次膳食进来,他一口未动,白天的东宫,透着一股死气,宫女内侍走路都踮着脚尖。

午后申时,外面传来消息,说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太子没上朝,传的最多的,是太子被崇王气的,苏承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入夜,亥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东宫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卓知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从东宫极少开启的侧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不快,银白色的长须在灯光下一丝不乱。

苏承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等在偏厅里,见卓知平进来,他站起身迎了两步,

“舅父走侧门,多少年没有过了。”

“正门人多眼杂,侧门清静些。”

卓知平走到客座前落座,福海端上两碗热茶,迅速退下关严了门。

卓知平没有去碰那碗茶,抬起眼皮看着苏承明。

“你今日没上朝,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有人说你是昨夜受了风寒,但更多的人在私下里说,你是被崇王气的。”

“你觉得这个说法,对你是有利,还是有害?”

苏承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沉默了四五息,看着卓知平的眼睛,最终低下了头。

“有害。”

“既然知道有害,为何还要做。”

卓知平的语气不严厉,却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孤咽不下这口气。”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孤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躲在后面坐收渔利,最后满朝文武都看到了缉查司的威风,而孤成了一个笑话。”

“咽不下也得咽。”卓知平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水面的浮沫,“你以为你称病不出,圣上就会觉得亏欠你?百官就会同情你?他们只会觉得,当朝太子连这点城府都没有,被一个刚回京的亲王耍的团团转,连上朝面对百官的勇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