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山口外那片碎石坡时,风正从北边一阵阵往下灌。石头缝里往外渗白气,跟温泉池的蒸汽不同,这白气是凉的,扑在脸上发干。翻土就站在山口最外侧,头朝着北,一动不动。它的前爪下按着一大片裂开的地面,像要把地缝按实。季寻走到它身后,还没开口,翻土就低低地叫了一声,叫得很短,像咳嗽。季寻停住脚,也往北看。
山口外极远的天边,冰盖方向有层灰蓝灰蓝的光浮着,和晨光混在一起。光不是静态的,像在一点点往外扩。翻土忽然转过身,用鼻子碰了碰季寻的手,又朝温泉群方向甩了甩头。季寻明白,它让他退回去。宋义也看懂了。两个人慢慢退下碎石坡。翻土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回来。它身上挂满了霜,甲片缝隙里全是白的。外围狱卒用热泉水慢慢淋它。翻土趴下来,任它浇。
季寻对宋义说:“北边的地底空腔已经到临界了。翻土堵不住,只能拖。下一次地灯亮起来,可能山口会有大动静。”宋义问多大。季寻说不知道,但山口外已经裂到半里多。宋义把话带回主城时,秦昊正把北区档案重新翻出来。他听宋义说完,在档案上补了一行:“地底空腔临界,山口裂缝扩大,建议设北线观察哨,每隔两日传一次信。”陆承洲看了,说把姜晚的骑兵再往北推一段,在温泉群南边新设一个营地。姜晚说行,天亮就带人过去。
当天夜里,方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埋骨荒原的麦田下结了一层白霜,麦子全冻住了。小穗站在他旁边,像一盏淡金色的小灯,照着那些发白的麦秆。小穗说,地底冷气从北边来了,土在打颤。方远醒过来,胸口发紧。他披上衣服去城里找秦昊。秦昊在地下室还没睡,见到方远,有些意外。方远把梦说了一遍。秦昊没觉得荒唐,只问小穗现在什么感觉。方远说小穗觉得地底的根系在缩。秦昊让他先别回埋骨荒原,把第三块田的土样取了送过来。方远说好,天亮就回去取。
方远天一亮就赶去埋骨荒原。他到了田边,发现地表果然结了一层薄霜。这个季节埋骨荒原从没下过霜。他蹲下一摸,霜是干爽的,像细盐。麦田里的苗还没受大影响,只叶尖有点发白。他取了第三块田深处的土装进竹筒,又拔了一株麦苗包好,然后匆匆回主城。温岚看到麦苗说这跟冻伤不一样,是像被抽了水分。秦昊拿着竹筒进了地下室,用仪器一测,发现土里多了一种极寒的能量因子,很淡,但分布很广。他说北边的冷气已经渗到地下水脉了。埋骨荒原离温泉群那么远都能受影响,说明地下暗河比我们以为的更长。
孟平被叫来开会。他听完说,如果冷气沿地下水脉往南扩,最先受影响的是浅井和近河田。埋骨荒原的田虽然离河不算近,但地底有暗沟,可能是从那渗过去的。他建议在试验田外围挖一道深沟,沟里放吸寒的木炭和干草。方远说这能管用吗。孟平说能挡一点,但挡不住长期渗。最根本的是把北边的寒能源头堵住。可那东西在北边山口外,谁也不敢去。陆承洲说先不堵,先保田。他让孟平带人去埋骨荒原,给方远的新田做一圈保温沟。温岚再配些药土撒在地表,帮麦子抗寒。方远说好,我先回去。
孟平到了埋骨荒原,发现地表霜层已经比早上厚了一些。他让人在田的北边挖沟,挖了半人深。沟底果然有些潮气,但不是温的,是冷潮气。他让人把木炭和干草填进去,又撒了一层石灰。方远和小穗在田里转,小穗说北边地下的凉气来得像水,贴着沟底走,不往根上钻了。方远松了口气。
主城这边,巴托又接到北边的消息。姜晚到了温泉群南边的新营地,骑兵们说北风一夜比一夜大,马都往南躲。外围狱卒让姜晚别把帐篷搭在低处,说地底会响。果然当晚营地附近就传来几阵闷响,像远处有大锤砸地。姜晚带人挪到高坡上。她在信里说,山口方向已经能看到很亮的青白色光,像地灯从地底翻上来了。陆承洲把信给秦昊看。秦昊说地底空腔可能已经泄了。他让陆承洲下令,北线所有人员撤到温泉群南边三里外。陆承洲说那温泉群呢。秦昊说季寻会安排。他又写了封信给季寻,叫他别让翻土再往山口去。季寻看完信后没有回,只站在池边,看翻土趴着。
第二天,山口传来的声音变大了。断断续续的爆响,像冰层在远处折断。翻土从地上弹起来,朝北边低吼。外围狱卒按都按不住。季寻喝了一声。翻土回头看他,喉咙里滚着很闷的响,像在反驳。季寻说:“再等一天。”翻土焦躁地用尾巴扫裂了几块石头,但没再往北走。
那天夜里,季寻、翻土和外围狱卒都留在温泉群。宋义和姜晚在南山坡上看着。北边山口突然亮起一大片青光,整条山口像被冰火照透了。随后一声极沉的响,像整个世界从地底翻了个身。地面晃了一阵,温泉池里的水被震出池沿。翻土仰头长吼,声音大得南山坡上的马全惊了。青光持续了几十息才慢慢下去。接着从山口涌出一大股白气,沿着山脚滚过来,像雪崩一样,但那是风。姜晚让人趴下。风贴着头皮刮过去,草叶上立刻结了一层霜。季寻站在翻土身后,手按在它后腿上。翻土把头转向他,鼻孔里喷着白汽。外围狱卒传音说:“第一阵过去了。”
天快亮时,白气散了不少。山口附近的山坡全白了。季寻和翻土一起走到山口外。地面裂得像被撕过的旧皮,裂口深处有极暗的青光。翻土往裂口里探了探头,又收回来,然后慢慢走回温泉群。季寻站在山口,看了一会儿。裂口没有再往外冒气。他回到温泉群,给陆承洲写了一封短信:地底空腔已泄,山口暂未继续扩张。我会再留几天。北边冷气过境,东区北部田地需防寒。陆承洲收到信后,立刻让方远去通知东区所有种地的领地,夜里堆草放烟。方远说知道。他转头就套了车,往西边和北边几个有田的领地跑。小穗一直在他胸口轻轻亮着,像在给那些麦田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