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指挥官们从指挥部里鱼贯而出，脚步在门槛处略微顿了一下。

门外的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泥土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吹得人衣领翻动。

等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底下时，有人伸手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要说逃跑的本事，谁能比得过那位？从南京城开始就在跑，一路跑到芜湖还在跑。”

“部队打光了，他一个人活得比谁都好，现在倒好意思在屋里装大义凛然。”

旁边的人嗤笑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窗口，确认隔音才开口。

“还不是仗着委座偏爱，就他那点破事，枪毙十次都够了，还在这跟我们上蹿下跳。”

另一个军官蹲下身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抬起头来补了一句。

“真不是我看不起他，共军要是真打到城下，跑得最快的肯定是他自己。”

“对咱们说什么党国忠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有舍身取义的胆量。”

几个人沿着院子往外走，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驻地或者阵地，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逃跑是迟早的，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

谁也不愿意成为孙元良杀鸡儆猴时被拎出来的那只鸡。

芜湖正面的进攻持续了三天，枪炮声几乎没有停歇过。

孙元良把预备队提前填进了前线的缺口，勉强拖住了正面防线的崩溃速度。

可是后方的问题很快就冒了出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大。

溧阳方向，赵龙的摩步纵队和王广志的102纵队已经完成了侧翼迂回，在当天晚上同时发动进攻。

摩步纵队配备的卡车和装甲车沿公路快速推进，车灯全部关闭，只靠排气管喷出的暗红色微光辨别队形。

步兵从车厢里跳下来之后立刻散开，跟在装甲车后面朝溧阳城外的守军阵地压过去。

驻守溧阳的国军只有不到两千人，其中一支还是当地的保安团，装备的是老掉牙的汉阳造。

那些保安团的士兵绝大多数没有打过真正的野战，平时只负责维持治安。

指望这样的部队挡住两个纵队的同时夹击，几乎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

第一声枪响是从城西传出来的，紧接着东面和北面同时响起了密集的射击声。

炮弹在城郊的屋顶和街道上炸开，瓦片和碎砖被掀到空中又纷纷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

解放军战士们在炮火掩护下直接冲进了溧阳城内，靴子踩在碎石和碎瓦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端着冲锋枪沿街巷搜索前进，有人蹲在墙根下用手势指挥后续小组向两侧包抄。

保安团司令部被几颗手榴弹直接炸开了大门，里面的军官们从后窗翻出去就跑，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拿。

“共军打过来了！快跑！”

国军士兵们一边喊一边朝城外疯狂奔逃，步枪丢在路边，背包扔在沟坎里。

有跑不及的干脆把枪举过头顶，声音带着颤抖：“别开枪！我投降！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街道两侧的墙角下很快蹲满了一排排放下武器的俘虏，双手抱头，钢盔摘下来搁在膝盖旁边。

进攻溧阳的同时，吴忠奎的103纵队也在另一个方向展开了行动。

他们的任务比侧翼迂回更复杂也更危险：横渡长江，奇袭马鞍山。

出发前三天，工兵已经在北岸的芦苇丛中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木船和汽艇，船底涂着深色的桐油。

每艘船都配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船工，桨叶用棉布包裹过，入水时声音极轻。

三月的江水还带着凉意，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几乎没有浪花。

原本驻守在马鞍山地区的国军超过两万人，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整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