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已故去，难道还不许后人评说？臣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话音刚落，殿内不少老臣已经脸色发白。

董允缓缓闭上双眼，蒋琬低下头，费祎更是暗暗叹息。

他们知道——李邈今日，已经不是在议论诸葛亮，而是在一刀一刀，割向这位年轻帝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刘禅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御案之上。

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把羽扇。那不是普通的羽扇，而是当年诸葛亮生前留下来的旧物。

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御案旁边，从未移开。

刘禅望着那把羽扇，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深夜批阅奏章时，相父总会轻轻摇着羽扇，微笑着告诉自己：

“陛下勿忧，臣在。”

北伐失利时，也是那个身影，独自承担天下责难，从未让他背负半句骂名。

临终之前，五丈原秋风萧瑟。

那位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心里放不下的，依旧不是自己。

而是蜀汉，而是百姓，而是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皇帝。

想到这里，刘禅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渐渐粗重，眼眶之中，血丝一点一点蔓延。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龙袍轻轻垂落，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

这一刻，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温和宽厚的人，不仅仅是刘禅，更是大汉天子。

刘禅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柔和，冰冷得令人心悸。

他死死注视着李邈，压制着心中翻腾的怒火。

良久，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够了。”

声音并不洪亮，却像寒冬里的冰刃，瞬间划过整座大殿。空气都被冻结。

李邈浑身一震，终于停下了声音。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刘禅猛然挥袖，龙袍猎猎作响。

这是群臣第一次听见，这位仁厚天子，用如此冰冷的语气下达命令。

“来人！”

殿门轰然打开，禁军鱼贯而入，铁甲碰撞之声，响彻整座宫殿。

“臣在！”

刘禅目光如剑，没有丝毫迟疑：“将李邈拖出殿外，立斩。”

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李邈脸色骤然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直到禁军将他架起，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触碰的，不是一位仁慈皇帝的颜面，而是他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李邈被拖出殿外后，刘禅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坐下。

整个大殿，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缓缓闭上双眼，胸膛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辱朕……朕可以忍。骂朕……朕也可以忍。”

“哪怕天下人笑朕无能，笑朕昏庸，笑朕懦弱，朕都认了。”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宫殿，穿过千山万水，望向了五丈原的方向。

那里，埋葬着一个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刘禅轻轻开口，声音越来越低。

“可相父……不能。”

“他一生未曾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布履。日日操劳，夜夜不眠。”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心里念着的，依旧是朕，依旧是大汉，依旧是天下百姓。”

刘禅眼眶渐渐泛红，眼角一滴泪水，悄然滑落。

“于朕而言，朕不过凡夫俗子，受天下人责骂，无妨。”

“可相父不同——他是照亮蜀汉的灯火，是支撑大汉的梁柱，更是……教朕长大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刘禅终于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都失去了所有力气。

群臣默默低下头，无人再敢言语。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

这位一生宽仁、极少动怒的皇帝，并非没有逆鳞。

只是他的逆鳞，从来都不是皇权，不是自己。

而是那个曾经用一生守护着他、守护着蜀汉的人。

那个人，名叫——诸葛亮。